許姿妤一撐開折傘,左邊傘骨就翻了出去。雨水順著破口砸進帆佈袋,袋裡是明天會勘要用的展板樣。把袋口抱,眼看公車亮著方向燈駛離站牌。
「等一下!」
司機當然沒聽見。追了兩步,鞋底過積水,差點連人帶樣一起摔進路邊的排水。
後有人笑了一聲。「妳還是跟傘有仇。」
這句話太了。姿妤回頭,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騎樓邊,黑長傘靠著肩,雨從傘緣垂下來,遮住他半張臉。等他往前一步,先認出眼睛,再認出角那點忍笑的樣子。
「周承恩?」
「還好,沒認推銷雨的。」
他把傘移到頭上。姿妤本能地往徬邊讓,手裡那把翻掉的折傘卻卡住帆佈袋揹帶,扯了半天扯不開。
「先別拉,會斷。」承恩低頭看了一眼,「妳袋子裡什麼東西?」
「紙。很多不能的紙。」
「那邊有超商,先過去。」他握著傘柄,等收好折傘才走。
「妳也可以走近一點。」
過去,手肘抆到他的腰,兩人都沒再說話。
姿妤手要接他手裡的傘。「你服都了,給我拿吧。」
「不用,抖一下就好。」承恩把傘放進傘架,順手替拉開玻璃門。
超商冷氣吹得姿妤打了個噴嚏。在文架前挑到夠厚的夾鏈袋,順口說:「你幫我拿兩包,等一下到櫃檯——」
「等一下。」承恩看著,「我可以幫妳看呎吋,但袋子妳自己拿。我剛從場館搬完材,手腕快廢了。」
愣了一下,才發現自己又使出在圖書館分派工作時的口氣。「好。我自己拿。」
「妳不高興?」
「沒有。只是十年前你連我的書包都搶著拿。」
姿妤先移開視線。「我不是說你現在應該幫我。對不起,聽起來很怪。」
「是有一點。」他說完,拿起選的厚款,「不過妳沒記錯,我以前真的很逞強。最後腕帶斷了,妳的講義掉整條走廊。」
「你還說是書包品質不好。」
「確實很差啊。」
終於笑了。承恩把夾鏈袋遞給,沒替拿去結帳,只陪走到櫃檯。
店員正在理咖啡機,兩人排在後面。姿妤看著玻璃上的雨痕,問: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「工作。這附近的實驗劇場今天撤場。妳呢?」
「區立圖書館,活企劃。明天會勘,我把樣帶回傢核對,結果差點把它們拿去泡水。」
「妳做圖書館喔。」他側過頭,「難怪剛剛那句話像在分派值日生。」
「約聘而已。」姿妤把袋子往上提,躲開門吹進來的風,「我正在爭正職,最近講話可能比較像一張工作清單。」
「我不是嫌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看他一眼,「你可以嫌。你以前比較不敢。」
承恩笑了,笑完卻問:「妳住附近?」
「跟我媽住。早餐店還在開,你以前買過蛋餅那間。」姿妤說,「你爸的洗店呢?」
「還在。他最近開始接棉被,忙得很得意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搬出來幾年了,住劇場後面那區。」
「自己住?」
「嗯。」
姿妤本想問得再細些,話到邊又停住。承恩瞄見的表,故意說:「這題有附加題嗎?」
「有。你現在如果有朋友,剛才我們共撐一把傘,會不會介意?」
「沒有朋友。去年分了。」他回答得乾脆,耳卻慢慢紅起來,「妳問這個幹麼?」
「避免造困擾。我這人很懂風險管理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承恩低頭看,聲音得很輕,「我還以為妳想約我喝咖啡。」
店員喊下一位。姿妤往前走,拿出手機付款,故意多等了幾秒才回頭。「喝咖啡不是不行。你要先說你什麼時候有空,我不替你排。」
承恩角一。「明天不行,後天晚上可能可以。我要看工作有沒有提早收。」
「那就是還沒約。」
「好嚴格。」
「上一次我前男友也說『可能可以』,我在餐廳等到打烊。他後來說我應該知道他工作很忙。」姿妤把收據摺進口袋,自己也覺得說得太快,便補了一句,「我們分了快一年。我現在比較喜歡聽人把話講清楚。」
承恩的笑淡了一點。「那晚讓妳很難吧。」
「很。」說,「我還點了他的燉飯,外帶回傢吃。」
他笑出聲。姿妤跟著笑,原本繃著的肩也鬆了。
「你怎麼分的?」問。
「我一直說下個月比較不忙,可以好好相。講了一年。後來了新男朋友,通知我的時候比我決定哪天休假還快。」承恩試了兩次才把袋口合,「我沒有怪。」
一輛空車停在站牌,趕把樣塞回帆佈袋。「我的車。」
「傘呢?」
「已經壞了。」
承恩把黑傘遞過來。姿妤沒有接。「我到傢就進門了。你還要走一段。」
「下車到妳傢不是還有路?」
「早餐店騎樓可以走。你拿著。」手替他把傘柄推回去,指腹到他微涼的手指,「這次我會自己想辦法。」
隔著玻璃比了個口型:「後天?」
他點頭,車就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