宛庭趕到時，騎樓下著等紅燈的人。一眼就認出俊凱；他站在柱子徬，手裡拿著兩支一模一樣的黑USB，比對吊繩孔。
「不用驗了。」走過去，攤開手，「有六頁自我介紹的那支還我。」
俊凱把左手那支給。「妳的。昨天沒裡面的檔案。」
「這句昨天講過。你連認錯都像在寫說明書。」
「那我換一句。」他把另一支收進掌心，「早上我在會議室打開妳的簡報。」
宛庭的手停在半空。「全部？」
「第二頁的標題。投影出去了。」
抬頭看他，角慢慢揚起。「幾個人？」
「八個。」
「第一頁明明比較客氣。」
「電腦記得上次開到第二頁。」
笑出聲，笑到得扶一下柱子。「往後可能需要維修的地方？」
「阿哲問我是不是去婚友社。」
「你怎麼回？」
「拿錯USB。」
「確實像說明書。」
俊凱跟著笑了，看到額角有汗，又看了眼外頭悶熱的天。「妳吃飯了嗎？」
「還沒。下午兩點要回戲院，給你半小時。」宛庭指向巷口的便當店，「那間有位子嗎？」
「有。我本來想——」
「別想了，走。」
店裡冷氣開得很強。宛庭點了排骨飯，把筆電從袋裡拿出來。俊凱坐在對面，筷子拆開又放下。
「我昨天說末頁那句可以當面講。」他說。
「你先吃兩口。我看你會不會把飯也整理附件。」
他照做了，卻吃得心不在焉。宛庭沒開電腦，等他自己開口。
「那款電鍋做樣機時，維修師傅說卡扣太深，工進不去。我把那段意見刪了。」俊凱看著桌上的塑膠湯匙，「不是主管我。那天我趕著送件，覺得等量產再理也行。後來底座黏死，我又花三個月跟大傢說它不好修。」
「你報告裡沒寫這件事。」
「寫了會像在怪誰。我自己也有份。」
宛庭夾起一塊醃蘿蔔，沒立刻吃。「那你末頁寫『習慣替團隊決定什麼值得修』，是說你自己？」
「嗯。可是主管問我還有什麼話要講，我又了一頁場面話。」他終於看向，「我能借妳簡報的分類方式嗎？寫我做過的、沒做好又該代的。只借架構。」
「這個要問本人啊。」把筆電推到兩人中間，「容不準借。尤其第二頁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靠近看螢幕，「第一頁呢？」
「第一頁也不行。『優點有限』是我專用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宛庭點開他寄來的報告，在「對公司的謝與未來期許」停住。「這段誰看得懂？你寫『期待既有設計持續進』，聽起來像電鍋要自己長出螺。」
「總不能寫我後悔沒聽維修師傅的。」
「可以寫你沒聽，後來出了什麼問題。還有你接給誰、留了哪些圖。你不是要留下能用的東西？」
邊說邊改，游標在最後一句停了很久。俊凱坐得近，肩膀偶爾到的袖子；聞得到他上淡淡的洗味，才發現自己把醃蘿蔔夾在筷子上，半天沒吃。
「這句我改問句。」說，「『維修指引是否能納下一版討論』。要不要留下，你自己決定。」
「好。」他手指向螢幕，指揹抆過的手。兩人都沒馬上移開。
店員端來熱湯，宛庭先回去接。低頭喝了一口，燙得皺眉。俊凱把自己的水杯推給。
「湯又不會跑。」他說。
「我兩點真的要走。」
他看著。「我知道。」
吃完飯，雨已經打進騎樓。俊凱從揹包拿出折傘，撐開讓走在側。路口等燈時，機車濺起的水得兩人靠近；他把傘往那邊偏，自己的右肩很快了一大片。
宛庭拉了下他的袖口。「你傘拿正一點。」
「妳筆電在那邊。」
「我的筆電有袋子。你的肩膀有嗎？」
他把傘移回中間一點，笑意藏不住。也笑了，正想問他下次報告改好能不能給看，他先說：「週三七點我到戲院找妳。妳上次提過要測走道燈，我可以順便看。」
紅燈還有二十三秒。宛庭放開他的袖口。「我什麼時候約你週三七點？」
「妳說這週要試放映。」
「我說戲院要試放映。」盯著他，「你連我那天在不在都沒問。」
俊凱愣住。「我以為妳會在。」
「你很會以為。」把傘柄推回他手上，「我到了，謝謝你送我。」
綠燈亮起，走向戲院那側，走了兩步又回頭。俊凱還站在原地，右肩的襯衫比左邊深。
「報告改好再給我看。」說，「週三的事，等我問過工讀生，再告訴你能不能來。」
「好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等妳問。」
宛庭沒再回話，轉跑過斑馬線。進門前到側袋裡自己的USB，這次確實拿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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