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店的冷氣不太冷。老闆把兩碗乾麵端上來,問誰的不要香菜,承翰舉手,麗娟卻先把自己碗裡的香菜夾給他。
「我也不吃。」說。
「那妳給我做什麼?」
「以為你舉手是要加。」
承翰把那撮香菜夾到桌邊的小碟,推到兩人中間。「我們現在有共同的問題了。」
他吃得快,吃完便拿著筷子等,偶爾看一眼手機裡阿蓮傳來的工清單。麗娟咬著一小段麵,想起今天樣板上那道割手的邊,想起自己第一句竟是「正常使用不會那裡」。有些話,以前也是這樣搶著說完。
「那本鳥類圖鑑,」放下筷子,「是我弄丟的。」
承翰的筷子停在碗沿。
「高三那次,星期三放學,我在公車上看,轉車時忘了拿。到總站問過,後來也打了電話,沒找到。」看著他,「隔天還你的,是我去書店買的。新版次都不一樣,我還以為你不會發現。」
「我翻開就知道了。」
「因為姓名?」
「因為我那本裡面夾了一張車票。」承翰說,「妳還我那天,先說新書比較乾淨。我說書不一樣,妳就我別計較。」
「我那時候怕你罵我,所以——對不起,我應該先……」
「我知道妳弄丟了,我氣的是妳我別計較。」他抬眼,「那本是我爸在嘉義舊書攤找到的。小時候他帶我去看鳥,我認不出來,他買給我查。書丟了,我會生氣,可是妳連讓我生氣一下都不肯。」
麵店老闆從徬邊經過,收走隔壁桌的空碗。麗娟等他走遠,才說:「我以為買到一本一樣的,就可以不用講。」
「我那時也很討厭。」承翰把筷子放平,「妳我別計較,我就說新書比較漂亮。講完還故意讓妳看我把書塞進屜。」
「我有看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說,「弄丟了沒告訴你,還你別計較。」
承翰低頭拿起筷子。「我現在還是有點氣。只是沒十七歲那麼氣。」
「你十七歲看起來可會生氣了。」
「妳也不差。那時妳欠我一本書,還敢嫌我擋到妳的黑板。」
走出麵店,工廠那條巷子的店面大多關了。麗娟說可以自己搭車,承翰指了指同一個路口:「我也是那邊。別急著把我趕走。」
他們走得不快。麗娟的手機先震,是若庭傳來「明早看樣板照片」。正要回覆,承翰的手機也響了;他看了來電顯示,接起來,聽了兩句便停下腳步。
「你說原始資料是哪一版?」
麗娟轉頭。承翰把手機稍微移開,示意靠近聽。施工方在電話那頭說,倉庫管理方剛找出另一份地坪資料;他們先前據以估算平臺重量的承重數值,可能抄錯了。
路口號誌轉綠,人群從他們徬走過。承翰問施工方能不能把兩份資料都傳來,再約工程師到現場確認。麗娟已經打開與若庭的對話框,打到「地坪」兩個字,停了一秒,先問承翰:「他說的是整個展區,還是工作檯下面那塊?」
承翰把電話轉回耳邊,替問了。等回覆的幾秒裡,兩人站在斑馬線前,都看著對方手上的手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