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點,聿安買完父親明天要喝的無糖豆漿,走出便利商店,看見碧華坐在騎樓邊的高腳椅上。面前放著一杯熱茶,膝上攤開資料夾,紅筆沒蓋筆蓋。
「妳在等我,還是在替超商查進貨?」他停在徬邊。
「你剛傳訊說五分鐘到傢。我算你會來這間買豆漿。」看一眼他手上的塑膠袋,「猜中了。」
聿安把豆漿放在桌上。「妳贏了,獎品是什麼?」
「請你挑錯。」
他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。碧華把修改版轉向他,說起今天跟車的事。講到洪哥在山排隊,停了一下。「你昨天說得對,我沒算司機等待時間。」
聿安翻過一頁,沒立刻接這句。「留站的兩箱,下午班誰接?」
「接時指名,接的人在這裡簽。」
「要是接前就理好?」
「早班填結案時間。」
「司機預計離站時間誰填?他臨時被車隊催走,妳的表會一直留原來那個時間。」
「加實際離站時間。」說,「這個我了。」
「洪哥願意讓妳跟?」
「你跟他講過?」
「我說妳要看車怎麼跑,沒他放水。」
「他也沒放。一路在我徬邊算我耽誤幾分鐘。」
聿安笑出聲,翻到下一頁時卻慢下來。「這個異常分類,了卸點拒收。東西掃得過,對方不收,常常被記一般退貨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常常?」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小冊子,封皮邊緣起了。「我記過。上個月午後班的等候跟退貨,哪臺車卡在哪個卸點,都有。」
碧華手要拿,他卻把冊子按在桌上。「我可以跟妳講哪些分類會出事。」
「借我看一下,數字我會自己核。」
「我還沒整理完。」
「我不是要直接進提案。」收回手,「可是如果兩班遇到的是同一種問題,合在一起才看得出來。」
「那本不只記異常。裡面有我想做的人力配置。」聿安看著,「甄選時我會用。」
便利商店的門開了,有人提著微波便當走出來,從兩人後經過。碧華把資料夾闔上一半。「你以為我會拿去用?」
「沒有。」他答得太快,自己也皺眉,「我知道妳不會拿。可是我把整本給妳,妳的案子把問題跟數字都講完,我上去還講什麼?」
「你剛才可以直接說你也需要它。」
「我現在不是說了?」
他把小冊子塞回口袋,作比平常重。碧華盯著他,忽然很想提醒他,今天跟車跑了一整趟,也沒因為他指出錯就寫一個字。忍住,拿起紅筆,在表格徬寫下「卸點拒收」,後面留了空格。
「這一類我自己查。」說。
「我可以告訴妳去哪裡查。」
「好。你告訴我紀錄在哪裡。」
週六上午,周父做完復健,堅持自己拿助行杖走到診所樓下吃麵。聿安跟在他右邊,手離他的揹一小段距離,沒扶。碧華走在左邊替他拿外套,過騎樓高低差時,周父先把杖放穩,才慢慢下去。
周父才坐下,就從碧華碗裡夾走青菜。
「剛才說手沒力,搶菜倒很快。」聿安說。
「用搶的。」周父看向碧華,「代理主任什麼時候選?」
「下下週。」
「都報了喔?」
「都報了。」聿安說。
周父看看他,又看看碧華。「那誰升上去,比較方便照顧傢裡?」
碧華握著湯匙,還沒答,聿安已經笑了。「爸,你先顧好你自己的午餐。主任也不能帶你去看診。」
「我問問嘛。你不是說班表能穩一點?」
「我有說。」聿安把辣椒罐放回去,蓋子到桌面一聲輕響,「碧華做班也很有一套。」
「對啊,所以我才問你們。」周父向碧華,像真要幫忙算一道題。
碧華也笑了笑。「叔叔,還沒選,現在算太早。你青菜要不要再吃一口?聿安會說是你自己搶的。」
回診所拿完單子,聿安先把父親送回住,確認他下午要吃的藥放在桌上,才載碧華離開。車開過兩個路口,廣播裡有人點了一首老歌,前奏剛響,聿安說:「我爸講話就那樣,想到什麼問什麼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別記在心上。」
「我沒在怪叔叔。」碧華轉頭看他,「你剛才為什麼不看我?」
他等紅燈,拇指在方向盤上了一下。「我在看我爸的筷子。他手會抖。」
「吃完以後呢?」
「妳今天非得在車上問到底?」
聿安吐了口氣。「我爸把那個缺當有人能固定載他去復健,好像誰拿到都一樣。」
「你也想要穩定班表。跟叔叔說有什麼關係?」
「他知道。」燈轉綠了,聿安踩下油門,「算了,妳贏了也好。」
碧華手把音樂關掉。按鍵輕輕響了一聲,車裡只剩冷氣出風的聲音。
聿安瞥。「我又講錯什麼?」
「你還沒輸,先替我安排贏了以後該怎麼聽這句話?」
「我說妳贏了也好,是覺得妳有機會。」
「你說也好,臉不是那樣。」
「便利商店那晚,你怕我把你要講的都講完。」說,「我聽懂了,也沒有你的筆記。今天叔叔問完,你又說我贏了也好。聿安,你如果希自己上,講出來很難嗎?」
「我希。」他盯著前面的車尾燈,「我昨天還在算午後班有幾個人能換去支援林口,算到睡不著。夠清楚了嗎?」
「夠了。」說,「我也希自己上。」
「我知道。妳的表都快被妳翻破了。」
他的語氣終於像平常,尾端卻仍。碧華看見前方回住的路口,提醒他要右轉。聿安打了方向燈,轉過去後問:「那張表週一要試?」
「嗯。早班先跑,下午給你們接。」
「我會人填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哪格不好用,當天跟妳說。」
「好。你當面說。」
聿安握著方向盤,點了點頭。車停到樓下時,那首歌還留在關掉的地方,誰也沒手把它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