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當店的冷氣開得很強,兩人挑了靠窗的位置,把圖紙在桌邊,免得沾到湯。映庭的手機還開著剛拍的轉彎照片。知衡手把手機翻過來,遞給一雙免洗筷。
「吃完再看。飯都快冷了。」
「你這是稽核意見?」
「個人請求。」他說完,夾起一撮香菜,放到便當盒蓋上。
映庭看著他挑第二撮。「你對香菜比對圖面還兇。」
「圖面至會讓我講完。」
忍不住笑,筷子到盒邊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知衡抬頭,眼神在臉上停得有些久。手去拿桌中央的辣椒醬,他也正好過來,兩人的指尖了一下。
「你不是不吃辣?」問。
「幫妳拿。」
「我自己拿得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沒有鬆手,「昨天妳說回傢要找南側的圖,找到幾點?」
「快一點。」
「快幾點?」
「一點多。你不要趁我吃飯審我。」
知衡把辣椒醬推到面前。「我昨晚也在查舊的車禍紀錄。沒資格審。」
映庭抬眼。「你爸今天復健順利嗎?」
「他嫌我推得慢,跟治療師告狀。」
「你不是說他嫌你姊轉太快?」
「所以我們兩個加起來剛好零分。」知衡了一口飯,才說,「我姊這週又排夜班。我得跟談談後面怎麼接,不然每次都是前一天才橋。」
他平常很在吃飯時提傢裡。映庭想問還能找誰幫忙,話到邊,又覺得自己一開口就要替他排班。改問:「他今天有把你的早餐吃掉嗎?」
「有。我藏在冰箱最上層,他說那層是他先買的。」
笑得差點嗆到。知衡把自己的茶推過來,順手了張面紙。接過,肩膀上他的肩膀,這次誰也沒有立刻挪開。窗外一臺公車靠站,乘客著上下車。映庭低頭喝茶,心裡那點從會議室帶出來的繃,終於暫時鬆了。
下午回公司整理呎吋,知衡去調施工車資料。等到傍晚,他帶著車型表走進辦公室,正和估價窗口講電話。
「對,先列暫估,兩側都要能拆開比較。南側坡道那筆我晚點補呎吋,現在不要當定案。」
掛掉電話,知衡把車型表放在桌上。「最大車型的轉彎半徑在第三頁。」
「謝謝。我先套進去。」
他的手機響了一聲。他低頭看完郵件,原本靠著桌沿的手收了回去。
「北側方案已送初步估價?」他問。
映庭看了一眼寄件時間。「昨天晚上送的。只有材料跟工期的暫估。」
「昨晚?」知衡的聲音降下來,「妳找我走這趟,是要我簽名?」
隔壁座位有人抬頭,映庭把圖紙翻面,語氣也跟著平了。「周工程師,你不負責這案子的最終驗收,我也沒有請你簽核。」
知衡聽出那聲「周工程師」,皺了眉。「我問的不是權限。妳昨晚要估北側,今天早上還跟我說兩條都要走。」
「走完才知道南側得加緩坡,也才知道北側圍籬要改。沒有暫估,我拿什麼跟承包商比較?」把筆擱下,「我連南側都請他們報了。」
「但妳沒跟我說北側已經送出去。」
「我沒想瞞你。那份資料連今天量的呎吋都沒有,估出來還得改。」
「我知道還得改。」知衡看著桌上的車型表,「如果早上我知道有人在算那條圍籬的錢,我會先請主任把最大車開來。現在他們拿到一個數字,明天就有人會問我,差一點點能不能先用。」
映庭的指尖按在圖邊。想說他又把還沒發生的事算到頭上,可下午估價窗口確實問過,北側是不是比較有機會。當時回的是「等現勘結果」。
「你可以問我昨晚送了什麼,」說,「不用直接問我要不要你簽名。」
知衡張了張口,沒有馬上接。他拿起桌上的車型表,指節得紙張彎起來。「那句話我講得難聽。可我今天在坡上跟妳量那些,是真的以為我們手上是同一份進度。」
映庭看著他。他連便當裡的香菜都肯花時間挑乾淨,卻不肯等把一份暫估講完。也明白自己若在出發前提一句,至他不必從副本郵件裡知道。
「我送出去以前該告訴你。」說得有些,「但那不是請你幫北側揹書。」
「我沒說妳要我揹書。」
「你剛剛問我是不是要你簽名。」
知衡閉了閉。辦公室裡有人開始收電腦,椅從他們後滾過。映庭把兩張路線圖從桌上出來,一張疊一張,放到他面前。
「明天承包商在場,北側的車型、圍籬,南側的坡跟轉角,我們都攤開講。」說,「你有異議就當面提,我把兩邊估價怎麼算的也講清楚。」
「幾點?」
「九點半。我八點半會先把今天的呎吋更新好,寄給所有人。」
知衡點頭,卻沒像中午那樣順手替住捲起的圖角。他把車型表留在桌上,走到門口才回。
「最大的車,主任說明早八點會進場。我會先去量。」
映庭握著筆,停了一下。「我也去。你等我五分鐘。」
「妳不要遲到。」
「你先記得吃早餐。」
他看了一眼,像想接一句話,最後只應了聲「好」,轉進了走廊。映庭把兩張圖分開平,在北側圍籬徬添上今天那道超出筆線的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