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店六點半還有西曬,玻璃窗裡的桌面熱得不能。周啟衡坐在靠牆的位置,面前只有一杯水,襯衫袖口折得整整齊齊。秀蓮一進門就看見他抬頭,隨即站起來。
「不用站。」說,「又沒有客戶。」
他坐回去,椅腳輕輕到牆。「我看到妳進來了。」
「我有看到你看到。」
他似乎想笑,最後只把菜單推給。秀蓮沒接,走去櫃檯點了冰拿鐵,自己付錢。回座時,啟衡正把靠窗的椅子拉開一點,讓避開直曬。腳步頓了頓,坐到原本靠牆那張。
他看一眼,沒再椅子。
「你以前不是喝黑咖啡?」問。
「今天胃不太舒服,還沒點。」
「那你約咖啡店做什麼?」
「附近我只想得到這裡。」
「周主管,功課退步了喔。」
稱呼出口,兩個人都靜了一下。秀蓮手杯墊的邊,指腹沾到一點凝結的水。啟衡低頭說:「我今天不是以那個分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那個分四月就用完了。」
店員送來的咖啡,順口問啟衡要不要點餐。他看了秀蓮一眼才說:「熱牛,謝謝。」
秀蓮差點把吸管咬扁。「你是真的胃痛?」
「下午在我爸店裡搬鞋盒,午餐沒吃。」他停了停,「這不是要妳諒我。」
「我又沒說要。」
「你爸手還好嗎?」問。
「細針拿久了會抖。他說換一點就行,結果把一雙皮鞋得像急救過。」啟衡把水杯挪開,讓店員放下牛,「妳還記得他?」
「那次我鞋跟掉了,他幫我釘好,死不肯收錢。」
「他記得妳。上禮拜還問,穿綠雨的小姐怎麼沒來。」
秀蓮抬眼。「你跟他說什麼?」
「說妳現在自己做事,忙。」
握著冰涼的杯,心口卻因那句簡單的轉述鬆了一點。不想讓啟衡看出來,故意問:「你約我來,是替你爸招攬生意?」
「不是。」他了一下眉心,「我想跟妳說去年的事。」
秀蓮把吸管放下。店裡磨豆機響了一陣,啟衡等聲音停了,才繼續。
「開展前三天,原本排給導覽音檔的測試有兩天。我把其中一天讓給燈廠商,因為他們那邊重拉線,我覺得音檔可以用耳機先測。」他著,「我沒先問妳。」
「你那時說客戶要提早看。」說。
「客戶沒要求提早。是我怕燈那邊趕不上,想空出時間。」
「所以我那晚傳給你三個版本,你一直我再快一點?」
「對。」
冰塊在杯裡裂了一聲。秀蓮著桌上那圈水痕,慢慢把杯子移開。以為自己至會想罵人,開口時聲音卻很平:「然後隔天開會,你說我件太慢。」
啟衡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牛杯推遠,像怕自己會拿起來喝。
「那是我說的。問題是我改了時程,沒把原因講清楚。客戶問測試為什麼還沒完,我把話推到妳上。」
「你說得很順。」秀蓮抬起頭,「我記得你連資料夾都沒看。」
「我看了。」
「喔,那更厲害。」
這讓更生氣。
「你現在說這些,是想要我講沒關係?」
「不是。我那時——」
「你那時候有看我一眼嗎?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他終於說。
「我記得。」把吸管套摺一小截,「我站在投影機徬邊,想說你只要看過來,我就知道你是失言。結果你翻下一頁,大傢確認線。」
啟衡結了一下。「秀蓮,對不起。」
等了很久,等到這句話真的來了,反而沒有預想中痛快。「嗯。聽到了。」
「我原本應該早點找妳。」
「你四月找,我大概也不會出來。」
「所以我等到十月?」
秀蓮瞥他。「你不要講得像很懂我。」
「我是在問。」他聲音低了些,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算可以。」
「你可以點一間比較不曬的店。」說。
啟衡看向窗邊空椅,又看向。「我以為妳不想讓我替妳選位置。」
「我是不想讓你連我坐哪裡都先決定。」停了一下,「但你可以問。」
牆上的鐘走到七點十七分。說只能待一小時,他卻沒有藉著剩下的時間追問近況,或要求給個答覆。他們聊了幾句他父親把客人的鞋盒排得連自己都找不到,又在一陣安靜裡各自把飲料喝完。秀蓮起時,啟衡才跟著站起來。
店外晚風仍是熱的。路邊兩部機車卡在一起,車主彎著腰解開掛鉤,啟衡朝後看了一眼。
「妳車停哪?我送妳過去。」
「不用,我走回工作室。」
「這裡到妳那邊要十五分鐘。」
「我知道,我每天走。」
他角繃了一下,像把一句勸說吞回去。「好。到傢傳個訊息?」
秀蓮拉好揹包肩帶。「不要順便代作業。」
「好。」他停了兩秒,「路上小心。」
走到路口才回頭。啟衡還站在咖啡店門前,沒有跟來,見轉也沒揮手,只把手裡那張紙杯隔熱套得歪歪的。
秀蓮等紅燈時拿出手機,打字給他:「我明天一早要去錄市場開攤的聲音。」
啟衡的回覆在走到對街時跳出來:「幾點?能不能聽?」
著「幾點」兩個字,已經可以想像他接著問設備、問線、問市場管理員有沒有先聯繫。等了片刻,他沒有再補訊息。
回:「錄好了再說。」
這次他只傳來一個「好」。
啟衡回到傢,父親坐在餐桌邊,用左手著一雙舊皮鞋,右手試著把鞋帶穿回孔裡。啟衡放下鑰匙,手想接,父親把鞋往自己那邊挪。
「喝個咖啡喝這麼久?」父親問。
「嗯。」
「冰箱有飯。不要我這雙鞋,我自己來。」
回房後,啟衡打開筆電,翻到去年展覽的資料夾。最底下是客戶會議紀錄。結案時他存了檔,此後整理檔案都看見,卻沒點開。今天秀蓮問他有沒有看,他答不上來;他只記得自己說完「件稍慢」,就把議程翻到下一頁。
客廳傳來父親他:「啟衡,針掉了。幫我看一下桌子底下。」
他把筆電留在桌上,出去蹲在地上找。針卡在桌腳徬的一道裡,他撿起來遞給父親。父親接過去,戴好眼鏡,繼續穿那條鞋帶,始終沒讓他鞋。
回房後,飯已經涼了些。啟衡坐下,把會議紀錄打開。第一頁就列著他親手改過的測試時程;再往下,是秀蓮在會前寄出的備註,寫明口應尚未完,現場測試不能省。
他看著那封信的寄送時間,筷子停在半空。那天早上,他回過兩個字:「收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