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早上,周啟衡到修鞋店時,門口堆著七只鞋盒。最上面那只被機車後照鏡勾到,斜斜掛在鐵門邊。他先扶好盒子,才把早餐放上工作檯。
「豆漿沒加糖。」他說。
父親正拿鉗子夾一枚鞋釘,頭也沒抬。「你看我喝了三十年,還會買錯喔?」
「我怕老闆買錯。」
「隔壁阿珠買的。比你記得清楚。」
「寫名字放架上不是比較好找?」啟衡問。
父親把找零給客人。「那你說,黃太太姓什麼?」
「黃。」
「鞋盒上寫林啦。鞋是先生的。」父親把盒子推回原位,「你別,我知道放哪裡。」
「這雙明天才來拿,你放這裡幹麼?」
「照日期。」
「明天會先打電話。我有答應幫換一副鞋帶。」
啟衡握著筆,看看便條紙。「你沒寫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父親把盒子抱回工作檯,右手進屜鞋帶,了兩次才拿穩。啟衡看得心煩,話比手快:「你手現在這樣,靠記得怎麼行?」
店裡一時只剩電風扇掃過鐵架的聲音。父親把鞋帶放下。「連來店裡,你也要當主管?」
「我只是想讓你省點力。」
「你先問過我沒有?」
「門口那兩盒我先搬回原位。」他說,「其他的你告訴我。」
星期一,秀蓮收到市場導覽的回信。對方接四萬二的報價,只希先一段開攤時的試聽。讀了三遍,才把「收到,謝謝」打進回覆欄,補上件日期。十月四日那趟錄音裡有攤商搬鐵門、倒冰塊的聲音,唯獨賣魚那一排的賣,被送貨車倒車聲蓋掉大半。
和魚攤老闆約了下週再去。老闆在電話那頭問:「妳是不是要錄我喊『新鮮的喔』?那句我可以多喊兩次。」
「不用多喊,照平常賣就好。」
「照平常我會罵隔壁佔到我的水管喔。」
「那個先不要罵到人傢名字。」
老闆笑得很大聲。秀蓮掛電話後,在行事曆上畫了個圈。本想把確定接案的消息告訴母親,最後只傳了一張午餐照片。母親回:「那間燥太鹹,妳記得喝水。」
秀蓮把手機放下,想起啟衡在咖啡店問能不能聽。打開那段收得不太好的檔案,聽到魚攤老闆在倒車聲裡遠遠喊了句「小姐,麥克風不要沾到魚」。忍不住笑,卻沒傳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