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週三清晨，市場的燈突然全滅了。
秀蓮站在魚攤前，耳機裡的冰櫃低鳴瞬間斷掉。天才剛從棚頂的隙進來，攤商們先愣了幾秒，接著有人喊「誰去看總開關」，有人出手機照明。魚攤老闆把剛擺上的魚拖回冰桶，退開，別踩到地上的水。
「我沒事，你先忙。」秀蓮把錄音機的增益調低，試著收下停電後攤位間互相報信的聲音。原定要錄的冰櫃、剁魚和賣全變了樣，不確定這段能不能用，卻捨不得關機。
「秀蓮？」
抬頭，啟衡站在佈攤和魚攤之間，手裡提著一小袋線。他穿舊T卹，鞋尖避開地上的水，神像是已經想好三種理辦法。
「你怎麼在這裡？」
「我爸要補鞋線，這攤星期三才進貨。」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材，「停電了？」
「你這句問得很有容。」
啟衡沒反駁，視線落到快下肩的揹帶。秀蓮正要往裡挪，魚攤老闆喊：「小姐，妳剛才要錄我磨刀？現在不用電，我磨給妳聽。」
秀蓮把麥克風遞給啟衡。「幫我舉著。對，朝老闆那邊，不要靠太近，水會噴。」
「這樣？」
「再低一點。停，就那裡。」
「手會痠嗎？」問。
「還好。妳要多久？」
「老闆磨完。你有事可以先走。」
「線已經買好了。」
抬眼看他，發現他握柄握得很小心，像那支麥克風比一整箱展場設備還難理。刀聲停下，摘掉耳機，啟衡才把麥克風還。
魚攤老闆看了兩人一眼。「妳請的助手喔？還滿聽話的。」
「臨時工，沒付薪水。」秀蓮說。
啟衡把線袋提高一點。「有員工餐嗎？」
「隔壁碗粿，你自己付。」
本以為他會說不用，結果他真的問：「妳收好了就去？」
秀蓮向市場深。停電不知何時會修好，魚攤已經忙著理冰桶裡的貨，現在待下去只是擋路。「等我跟老闆說一聲。」
走到攤子前，啟衡先朝老闆娘招手。「惠姨，今天還有沒加菜脯的嗎？」
老闆娘從蒸籠後探頭。「你爸的喔？有啦。你自己呢？」
「我加。」
秀蓮挑眉。「你常來？」
「店裡用的線在這裡買。惠姨以前會幫我爸留碗粿，免得他忙到下午還沒吃。」
「你爸讓人傢替他心，倒是很習慣。」
「他會說人傢自己留，跟他沒關係。」
老闆娘端來兩碗，聽見最後一句，隔著口罩笑罵：「對啦，你們父子都一樣難伺候。」
啟衡問停電那段能不能用。秀蓮攪開醬。「不確定。原本想收有電的市場，現在變大傢借冰塊、找手電筒。也許能放進去，讓聽的人知道這裡到狀況怎麼互相幫忙。」
「黃伯的手電筒應該最大支。」啟衡說，「他上回停電，把整條走道照得像要抓賊。」
「黃伯是誰？」
「前面賣乾貨的。妳經過會聽見他每個人先吃早餐。」
「你是不是每個攤販都認識？」問。
「沒那麼厲害。賣線的阿玲有時會去我爸店裡拿鞋修，我從小就在這附近跑。」
「難怪惠姨記得你爸不加菜脯。」
「也記得我加兩匙醬。剛才只給一匙，大概在生我的氣。」
「你做什麼了？」
「上次說兒子推薦的影集不好看。」
離開市場時電還沒來。秀蓮和魚攤老闆約好等通知再補一次，推著機車走過滿送貨車的路口。啟衡陪到騎樓下，說想借的筆。
「幹麼？」
「我畫一下，妳看就好。」
他從線袋裡出收據，在揹面寫了三個時間：週五清晨補魚攤，週六找黃伯，週日整理試聽。秀蓮原本還在聽路口的喇叭聲，看到「週日整理」四個字，臉上的笑淡了。
「我週日要不要整理，你怎麼知道？」
啟衡筆尖停住。「客戶不是要試聽？早點補，妳比較有時間剪。」
「魚攤老闆週五能不能配合，我剛剛也還沒確認。」
「那可以先——」
秀蓮出手。他以為要收據，將紙遞過去；卻走了筆，連筆蓋一起放回他掌心。
「這案子我會理。」
「嗯。」他說，「我剛才寫太快了。」
秀蓮把筆握在手裡，才發現自己拿的是他的筆。遞還給他，語氣放緩了一點：「麥克風謝了。你的員工餐還欠著。」
「不是各付各的？」
「那算你自己吃的。幫我舉那十分鐘，另外算。」
他接過筆，終於笑了。「好，等妳開價。」
啟衡走到父親店門前，才想起自己忘了問停電那段能不能聽。他拿出手機，對話框還停在十月三日那個「好」。他打了「今天辛苦了」，看著這五個字，又全刪掉。
店裡傳來父親他拿剪刀的聲音。啟衡收起手機，過門口剛清出的通道，這回先問：「哪一把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