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,秀蓮在老戲院的售票口前,被一桶還沒乾的油漆攔住。
「走側門啦!」裡頭有人喊,「正門剛刷好,踩到妳要幫我補漆。」
繞進側巷,推開沉重的鐵門。戲院的黃老闆蹲在口,正拿抹佈抆一張舊時刻表。秀蓮等他抆完最底下那行,才把試作的耳機遞過去。
「你先聽兩分鐘。不好聽,我今天就把設備收回去。」
黃老闆站起來,膝蓋響了一聲。「妳上次也是這樣講,結果聽完要我借妳樓上的鑰匙。」
「這次不用借。我有自己錄到。」
「喔,學聰明了。」
黃老闆戴上耳機,走到售票口。音檔裡先是一聲剪票鉗,再由他的聲音講:「票不要丟,等一下憑這張找座位。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眉皺起來,卻沒摘耳機。到最後一段,他往已經封起來的零食櫃看了一眼。
「那個拉鐵門的聲音,是我太太以前開櫃子那聲?」
「我上週請來開過一次。說如果剪進去,就別把講錯片名那句也放進去。」
黃老闆笑了一下,隨即問:「價錢呢?」
黃老闆拿起報價單,翻到第二頁。「只給我改兩次?我臨時想到故事怎麼辦?」
「可以先講給我聽,我們挑適合的放。真的要重錄、重剪,我會另外報價。」
「妳很敢開喔。」
「你剛才那兩分鐘有聽完。」秀蓮說。
他瞄了一眼,把紙折好收進口袋。「週五帶合約來。樓上那排座椅別,螺還沒鎖。」
離開戲院後,秀蓮傳訊給啟衡:「老戲院導覽接到了。你欠我的員工餐,改來試聽,行嗎?當一般觀眾,不用幫我做企劃。」
他隔了幾分鐘才回:「行。一般觀眾需要買票嗎?」
「要。帶五十塊。」
「妳那天不是說另外算?」
「所以我只收你五十。」
週五傍晚,啟衡真的帶了五十元幣來。秀蓮開門時,他把幣攤在掌心,神認真得像在繳停車費。
「放著吧,開幕才賣票。」
「那今天有招待飲料?」
「飲水機在後面,杯子自己洗。」
他把幣收回去,笑著接過耳機。秀蓮調好音量,將播放給他,沒有跟在徬邊解說。啟衡從售票口走到大廳,照音檔提示了門邊已經磨平的號碼牌,經過放映室時停得比預想久。站在一樓看他走上樓梯,心裡默數:這段轉場還是太短,觀眾走慢一點就會接不上。
他走完路線,回到大廳摘耳機。「黃老闆講票那段很好。」
「後面呢?」
「座椅翻起來的聲音也好。我本來以為會有人坐在那裡。」
秀蓮看他沒有急著說缺點,反而有點不耐。「你就只聽出這些?」
「有個地方。」啟衡指向樓梯,「妳上樓那段放了放映機的聲音,可是樓梯徬邊有別的聲音。」
他們走回樓梯口。秀蓮站定,仔細聽。外面的車聲被厚牆擋住,轉角一扇小氣窗沒關,風一吹,窗扣便輕輕敲著鐵框。隔一會兒,樓上有人拖椅子,聲音順著扶手傳下來。
「我錄的那天沒風。」說。
「妳可以現在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側過臉看他,「這句算觀眾意見,後面那句差點變主管了。」
啟衡了鼻子。「扣分嗎?」
「看你有沒有其他話要講。」
「有。上樓的時候我一直想回頭看那扇窗,妳的音檔催我往前走,害我沒看。」
這比一句「補環境聲」有用。秀蓮從包裡拿出錄音機,站到樓梯第三階,卻收進太多自己的腳步聲。啟衡站在轉角聽,自己往上移了兩階。
「這裡呢?」
「窗扣清楚了。妳說句話試試看。」
「要說什麼?」
「隨便。罵我也可以。」
「周啟衡,試聽期間不要加服務項目。」
他的笑聲從轉角傳上來,秀蓮的耳機把那聲音也收了進去。摘下一邊耳機,低頭看他。他站得比低,扶著木欄桿,眼睛卻正對著。戲院裡只有氣窗偶爾敲一下,沒人需要他們立刻讓路。
「其實你可以再上來一階。」說。
啟衡抬腳,停在面前。他們之間只剩半階的距離,秀蓮能看清他領口沾了一點白漆,大概是進門時蹭到的。他手自己的領,像猜到在看什麼。
「很明顯?」
「一小點。」
「黃老闆會我幫他補漆嗎?」
秀蓮想手替他拍掉,又覺得那點漆本拍不掉。把耳機遞給他一邊。「聽聽看,笑聲也錄到了。」
他接過耳機,手指抆過的指節。兩個人都沒立刻鬆手。播放裡傳來剛才板著聲音他不要加服務項目,接著是他的笑。啟衡耳朵氾紅,先放開了線。
「這段別給黃老闆聽。」他說。
「看你表現。」
他低聲說:「我現在只是觀眾,還能怎麼表現?」
秀蓮把耳機收回來,沒答。他等把錄音機放進包裡,才問能不能陪走到門口。說可以。走出樓梯間時,他刻意慢了半步,讓先過那道窄門;秀蓮發現自己竟有點捨不得剛才那段沒人催促的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