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晚上,映真到市場後面的宵夜攤時,維澄已坐在靠牆的位置。他換了件乾淨的灰上,指甲邊緣還留一點洗不掉的黑。桌上只有一杯溫茶,菜單被他用醬油瓶住一角。
「等很久?」拉開椅子。
「十二分鐘。」他看了眼手機,「不是算妳遲到。我比約的時間早到。」
「你可以不用補後面那句。」
「好。」他把菜單推給,「阿佑今天把化油拆了兩次,第三次才裝對。我怕他在徬邊,我會忍不住自己手。」
「你有忍住?」
「第二次沒有。第三次有。」
映真點了炒麵和燙青菜。他點湯,老闆娘聽見姓郭,問他母親明天會不會出攤。維澄回答會,等人走了才小聲說:「我媽連我半夜吃什麼都有人幫問。」
「那你今天跟誰吃,也會知道?」
「我出門前跟說了。」
映真拿筷子的手停住。「你說什麼?」
「說跟杜映真吃宵夜。」他看的臉,補得有點急,「知道妳。沒有說別的。」
想裝作不在意,卻先喝了一口還很燙的茶。維澄把自己的水杯移過來,搖頭,含著那口茶慢慢吞下去。
餐點送來後,他們談阿佑把零件標籤反的事。映真說父親以前也錯過紙箱,害一整批喜帖送到辦告別式的店。維澄筷子停在半空,問後來怎麼辦。說父親騎車把每一箱追回來,回傢卻請代寫道歉訊息給母親。
「妳寫了嗎?」
「那次有。我爸給我兩百塊,說算稿費。」
維澄低頭挑掉湯裡的蔥。「妳爸也有付錢。」
映真看向他。他抬起頭,神一僵。「我講得很爛。我沒有說我們這件事一樣。」
夾了一口炒麵,慢慢嚼完。「我知道你想問什麼。我收你的錢,不是幫你省掉開口。你今天如果只拿信給我,我不會坐在這裡。」
維澄把筷子放下,似乎想接話,又等喝完茶。攤子裡有人喊加辣,老闆娘隔著蒸氣應了一聲。
「那我現在問。」他說,「妳願不願意跟我試著約會?不是工作,妳也不用今晚就想好以後怎麼辦。」
映真著他。信裡的邀請改過好幾遍,此刻他說得不夠漂亮,連「試著」都有點像怕拒絕。故意問:「你是不是揹過?」
「騎車來的路上講了三次。」他坦白,「剛剛那次最短。」
「再講一次會怎樣?」
「會更短。」他拿起筷子,卻沒吃,「妳要不要?」
本來想逗他多等一下,見他真的等著,連湯涼了都沒,忽然捨不得。「要。我願意試著跟你約會。」
維澄把筷子放回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「好。」隔了幾秒,他又說,「那我可以吃了。我剛才怕吃到一半妳回答,我裡有東西。」
「你平常跟阿佑講話也這麼多顧慮?」
「對妳比較有。」
吃完走出市場,雨毫無預兆地落下來。兩人跑到一間關門的鐘錶行前,窄簷只能遮住一半的人。維澄把手裡的安全帽換到外側,肩膀很快了;映真拉了下他的袖子,讓他往裡站。他們靠近時,聞到他服上洗的味道,還有一點機油。
「妳的車停很遠?」他問。
「巷口。」
「等雨小一點。」
雨水順著招牌滴在他鞋尖前。他低頭看的手,又看的臉。「可以牽妳嗎?」
映真出手,掌心到他指節時,他才握住。想起自己在信裡寫過「想跟妳走一段路」,維澄嫌那句太含糊,改了宵夜攤的地址。現在他握著的手,沒再替接下來的路找一句話。
把手指收攏,忽然想起稿那天,只告訴他修改後可以寄出,還沒說那封信讀完,究竟喜不喜歡。
「維澄。」他。
他轉過來。巷口的雨漸漸小了,卻沒急著往車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