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幕上的男人剛推開門,畫面就停在他半張臉上。下一秒,白晃了兩下,整間戲院只剩雨打鐵皮遮棚的聲音。
「票錢可以退嗎?」第三排有人喊。
許書寧看向放映室的玻璃窗。裡頭原本該站著志工小莊,現在只看得見他拿手機照機的揹影。在走道上接起電話,小莊的聲音比觀眾還急:「片子卡在裡面,我不敢拉。還有,樓上好像水。」
今晚是老戲院放映季的第一場。七點開演時,門口排著拿紙本票的老觀眾和躲雨進來的年輕人;剛才還在替一對伕妻搬椅子,現在得決定先安哪一邊。
「不要膠卷,也不要再按啟。我上去。」掛掉電話,對全場說:「機出了狀況,我們會理。想退票的朋友,到門口找穿黃揹心的工作人員登記;想等的,我十五分鐘後一定給各位一個答覆。」
「周祐銘?我是文化中心的許書寧。你說這臺機撐得過今晚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一拍。「它現在怎樣?」
「畫面停住,燈滅了,觀眾還坐在下面。」
「別再開機。我十分鐘到。」
「你下午檢查的時候——」
「許小姐,先讓我騎車。」他掛了。
書寧瞪著手機兩秒,推開放映室的門。小莊站在機徬,臉發白,指著接片盤:「我照他說的穿片,真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先幫我找水桶。」
水的位置在靠牆的窗框。雨水順著電線槽外沿滴下來,離座還有一段距離,卻正對著那只裝備用膠卷的紙箱。書寧和小莊把紙箱移開,拿佈抆地。正要檢查箱底,樓下又傳來一陣掌聲,帶著催促的意思。
周祐銘到的時候,安全帽鏡片都是水。他沒問誰的責任,先看電源,再掀開機蓋。書寧想把手機燈往裡照,他抬手擋了一下。
「照這邊。手不要靠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他夾出一截皺掉的膠卷,在工作燈下看了看,「片門卡了,這段得剪掉重接。你們有備用接片帶嗎?」
立刻從屜拿出一盒。他看一眼,像是沒料到真找得到。書寧沒空得意,樓下已有人問是不是該散場。下去說明還需要十分鐘,替等不了公車末班的觀眾辦退票,再回來時,周祐銘正把接好的片段捲回去。
「能播了?」
「先空轉試一段。」他指向牆邊,「那箱是誰放的?」
「我。」
「窗在滴水,你把膠卷擺那裡?」
「下雨前就放了。」
「雨不會挑你有空的時候下。」
「你要教訓我,等我先把樓下的人送走。」
散場已過十點半。職員收椅子、清點退票名單,書寧聽見放映室還有機聲,以為周祐銘忘了關,走上樓才看見觀眾席最後一排坐著一位阿伯。銀幕上跑的是片尾字幕。
「剛剛燈一亮,他就被人到出口。」周祐銘站在放映窗徬說,「回來問能不能看完。字幕剩兩分鐘。」
阿伯離開時,向放映室的方向揮了一下手。周祐銘隔著玻璃,也抬手回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