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的星期六,書寧在捷運上收到母親的語音。
「到了按門鈴就好。瑞森說他煮了四人份,妳別又在路上買東西。啊,水果可以,樓下那攤芭樂很甜。」
書寧聽完,低頭看自己手裡那盒已經買好的蛋捲。回了一個「知道啦」,把手機收進包包。昨晚祐銘問週末有沒有空,說要去見母親的往對象。他只回「別遲到」,還補了一張他正在修的錄音座照片,排線纏得像打了結。本來想傳訊息問他修好了沒,想想又把手機放回去,免得讓母親看見吃飯時一直低頭笑。
公寓門口的信箱著「周瑞森」三個字。書寧看了一眼,覺得姓周的人多得是,況且母親只說過對方名字。按下四樓的電鈴,樓上有人替開了門。
走上最後一階時,門傳出男人說話的聲音。
「爸,湯勺放哪?」
「第二個屜。你先去開門。」
書寧停住腳。門一開,祐銘穿著陪他挑保溫瓶那天的灰襯衫,手上還沾著一點麵。兩人看著彼此,誰也沒先挪開。
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問。
祐銘的視線落到手裡的蛋捲,接著移向門邊那雙用拖鞋。「我住過這裡。」
廚房裡有人喊:「祐銘,是書寧來了嗎?」
許琴從飯廳探出頭,看見兒站在門口,還以為他們正在互相介紹。「書寧,這是瑞森的兒子,周祐銘。祐銘,這是我兒。」
祐銘握著門把,沒有。書寧聽見廚房油煙機還在轉,瑞森端著一鍋湯走出來,見來了,笑著說:「路上辛苦了,快進來。」他把湯放上桌,抬頭看見兒子的臉,笑意慢慢收住。
四個人站著,只有油煙機低低地響。
書寧先換了鞋,把蛋捲遞給瑞森。「不好意思,我不知道您有準備飯後點心。」
「沒關係,這個我吃。」瑞森接得有些倉促,轉頭問兒子,「你們認識?」
「認識。」祐銘說。
琴看著兒,又看看祐銘,眼睛忽然睜大。「書寧,妳說最近常去修機的工作室——」
「就是他。」書寧把包包掛到椅揹上,「媽,先把油煙機關掉吧。菜都出來了。」
飯桌上有滷得發亮的、炒空心菜和一大盤煎得邊緣微焦的菜脯蛋。瑞森替每個人盛湯,到書寧時,問要不要香菜。說不用,祐銘幾乎同時說:「不吃。」
湯勺停在半空中。祐銘看了一眼,把筷子放下。
琴先笑了,卻笑得有點張。「你們很啊?」
書寧接過湯碗。「我們在往。」
瑞森忘了把鍋蓋蓋回去。琴張了張,第一句卻是:「妳上次怎麼沒講?」
「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講。」書寧喝了一口湯,燙得舌尖發痲,又把碗放下,「妳先說吧。妳不是有事要介紹給我?」
琴著筷子,臉頰紅了起來。「我跟瑞森在社區的舞蹈課認識。那天我一直踩錯拍子,他說他也是新來的,結果跳得比老師還。」
「我只會那一首。」瑞森忙著解釋,「後來換探戈,我也踩到妳兩次。」
「三次。」琴轉頭看他,語氣裡有笑,「我們往兩個月了。本來想早點告訴妳,瑞森說等妳放映季比較不忙再約,結果——」
沒有說完,書寧知道那個「結果」後面是什麼。六月底母親那通電話裡,自己正坐在祐銘的工作室,手裡還拿著他剛修好的錄音機。
瑞森清了清嚨。「我們兩個都想正式讓你們認識。今天就是吃頓飯,你們不用急著說什麼。」
「爸,先吃吧。」祐銘夾了一塊菜脯蛋給父親,筷子轉過來,原本要落到書寧碗邊,卻在半途停了停。書寧看見了,自己筷夾了一塊。
琴起添飯時,書寧跟進廚房。冰箱上著一張舞蹈課的時間表,週三那格畫了兩個歪歪的腳印。
「妳畫的?」書寧問。
「瑞森畫的。他說這樣不會忘記帶舞鞋。」琴拿起飯杓,忍不住往外看一眼,「妳跟祐銘,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「六月。」書寧接過飯碗,「媽,妳怎麼不先告訴我他姓什麼?」
「我有說他姓周啊。」
「妳都他瑞森。」
「妳不也都妳男朋友祐銘?」
母倆對看了一眼。琴先笑出來,笑完又低聲問:「妳還好嗎?」
書寧本想說好,卻發現自己心裡得很。「我等一下再跟妳說。」
琴點頭,沒追問,把飯碗放回手裡。書寧走出廚房時,祐銘正替瑞森把湯鍋挪遠,免得他手時到鍋耳。他回頭看見,目在臉上停了一下。書寧坐回去,仍把那塊菜脯蛋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