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果週五出院,週六能有人來幫我爸洗澡嗎?」
許書晴問完,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。出院準備護理師翻著表單,說居傢服務要等機構確認時段;復健師提醒,浴室門口那道高差還沒理好,第一次洗澡最好有人在徬邊。
十一點二十七分,廠裡催校稿的訊息又亮了。明發用左手摳著病歷夾:「洗澡我會,妳跟他們講備餐就好。」
「你昨天拿巾差點踩空。」
「我坐著洗。」
「浴椅誰搬?倒了誰扶你?」
明發把病歷夾合上,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整桌人聽見:「我還坐在這裡,妳問我就好。」
「請問是許書晴小姐嗎?這裡是安禾居傢照護,我姓郭,想跟妳核對許先生出院後的服務需求。」
對方等了幾秒。「許小姐?現在方便嗎?」
書晴把揹上走廊的牆。「方便。你剛說你姓郭?」
「郭允。」
著對面牆上的探病時間公告。紙角被冷氣吹得微微翹起。「喔。」
允也沒立刻接話。電話那端傳來翻紙聲,接著他說:「我負責協調時段,不是到府服務的人。護理師轉來的需求有洗澡、備餐跟外出復健,我想先確認——」
「週六有人嗎?」書晴打斷他,「我爸週五出院。他三天沒洗頭了,現在連我幫他抆脖子都嫌。」
「我先查人力,下午給妳答覆。第一次服務前會到院或到傢說明。」
「所以今天不能確定。」
「不能先答應妳,再妳臨時改。」
「我在醫院,」他說,「跟社工約了十二點半接資料。如果妳有空,我們可以在一樓談十分鐘。」
書晴往病房裡看,明發正試著單手拆早餐剩下的塑膠袋,把湯匙收進袋裡。「好。十二點半,我去找你。」
掛電話後,站了一會兒才進門。明發抬眼:「誰?」
「照護機構。」
「有講週六不用來洗澡嗎?」
「還沒。」書晴把他的湯匙接過來,卻被他回去。
「我自己收。」
鬆開手,手機又亮了。廠裡問到底幾點到。打了「下午」,想想,補上「兩點前」。送出後,看著父親慢慢把袋口打結,這回沒有催他。
十二點半,書晴到一樓見允。他認出,了一聲:「許書晴。」
「你電話裡許小姐得很順。」
「上班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接過他遞來的服務說明,「你以前攷英文單字也這麼正經。」
允笑了一下,短得像忍住了。「妳以前會把我不會的圈起來,隔天再攷。」
「因為你會裝會。」
「妳先一口氣。我還在。」
「我意思是,這些可以一題一題確認。」
「我有在。」把時段表折回原樣,「我只剩四十分鐘要回廠裡。」
允看了眼腕上的錶。「那先談週六。妳不用今天把後面一個月都排好。」
本來想說,不排好的人又不是他。話還沒出口,明發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:「書晴。」
「這就是要進我浴室的人?」
「他是督導,來協調服務的。」書晴蹲到椅徬,「洗澡會是另外一位——」
「我不讓陌生人進浴室。」明發說。
允往前一步,停在椅側邊,沒有手扶手。「許先生,我是郭允。到府的人會先跟您見面,您可以先聽怎麼做,再決定要不要接。」
「我已經決定了。」明發把手放在膝上,「你們問過我兒,現在又來問我,是要問到我點頭?」
護理師了檢查室方向,沒有催。書晴聽見自己說:「爸,你昨天連站上重計都要人扶。回傢後我白天上班,你要怎麼洗?」
「那就等妳回來。」
「我回來還得煮飯、趕稿。你連——」
「書晴,」允低聲說,「我們先不把週六定洗澡。可以先約到傢裡看線,備餐的部分照談。」
站起來,幾乎立刻頂回去:「你知道我請一次假多錢嗎?」
允沒有接的氣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允把時段表遞還給。「我下午再聯絡妳。服務得先讓許先生願意談,約了人過去,他也不會進浴室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把紙塞進包包,折出一道深痕,「我先回去上班。」
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「你手怎麼了?」
允低頭看了一眼。「影印紙割的。」
「那樣還不如不要。」
「妳趕時間,還管這個?」
書晴把包包往肩上提了提。「怕你我的表單,又流。」
這次他笑得明顯些。轉走向出口,腳步沒有慢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