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從捷運站一路追到活中心,淑珍抱著音響跑上臺階時,紙箱底部已經了一角。用膝蓋頂開玻璃門,鞋底在磁磚上了半步,差點連人帶箱摔進大廳。
「欸,慢一點!」總務阿珠姐從櫃臺後面探頭,「我才拖完。」
「抱歉,我看不到腳。」淑珍把箱子抱高,掉的瀏海黏在額頭上,「延長線有放回音控桌嗎?」
「有啦。今天來了個替補,妳幫我看看他能不能用。」
排練室的門半開著,裡頭有人把一句「番茄今天便宜」唸得像在宣佈火車誤點。淑珍覺得聲音耳,腳步慢了下來。從門看進去,周承硯正站在兩張併起來的摺疊桌後,手裡拿著一顆塑膠番茄。
他抬眼看見,原本要說的臺詞停在邊。
導演林姐沒注意,拍著劇本說:「你再兇一點,攤販跟客人吵架哪有這麼客氣?」
「我怕嚇到隔壁上課的。」承硯說完,目又落回淑珍上。
三月到九月,淑珍偶爾想起他,總是在毫無準備的時候:便利商店冷藏櫃前有人拿飯糰,或整理電腦裡告別式那天的歌。真見到人,倒先想起自己正抱著一臺快掉出箱子的音響,狼狽得很。
承硯放下番茄,走過來扶住紙箱另一側。「座在哪?」
「什麼?」
「這臺要哪?線在滴水。」
「喔,靠窗那排。座有一個鬆的,你用左邊。」
林姐這才抬頭。「你們認識?」
「之前見過。」承硯把音響擺好,說得很平常。
淑珍彎腰找電源線。「嗯,見過。」
「那好辦。淑珍,等一下市場那場給他進場音。承硯,你先拿劇本,五分鐘後走。」
排練一開始,他仍把攤販演得像在主持會議。
飾演客人的阿珠姐拎著菜籃問:「老闆,你這芭樂怎麼賣?」
承硯端起一盤道芭樂。「一斤六十。您可以先看,不急著決定。」
「市場哪有人我『您』?」阿珠姐笑場,「我又不是來視察。」
林姐坐在前排忍著笑。「先不要停。嫌貴,你跟吵。」
阿珠姐立刻接:「隔壁一斤四十啦。」
承硯瞄了一眼劇本,鄭重地把盤子往前推。「隔壁的品質,我不方便評論。」
淑珍笑得肩膀一抖,手指從空白鍵上開。原本該接在「隔壁」後頭的機車喇叭聲沒響,臺上空了一拍。承硯朝音控桌看過來,淑珍還在咬著,越忍越想笑。
「先停。」林姐捲起劇本敲椅揹,「淑珍,喇叭呢?」
「被他那個『不方便評論』嚇熄火了。」
承硯解開圍,又重新繫一次。「再來一次。我剛剛真的以為要跟我買芭樂。」
「你以前沒去過市場喔?」淑珍問。
「有。通常我爸負責吵,我負責提東西。」
阿珠姐指著他:「難怪,提東西的人最有禮貌。」
第二次承硯刻意把聲音放大,阿珠姐才說一句貴,他就喊:「嫌貴去隔壁啊,隔壁芭樂會唱歌是不是!」淑珍及時按下機車喇叭,喇叭聲卻長得像一臺車故意停在攤位前按個不停。阿珠姐抓起塑膠芭樂作勢要丟,承硯了一下,隨即手護住盤子,臺下幾個團員都笑了。
林姐說這段可以留,承硯卻往音控桌走來。
「妳剛剛故意的?」他低聲音。
「哪個?」
「喇叭按那麼久。」
「我的工作是製造現場力。」淑珍一本正經,「你表現不錯,至保住芭樂。」
他看著,角還沒收回去。「那下次能不能換一臺比較有耐心的車?」
「下次試看看。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