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炒店裡沒有空調,吊扇把菜香吹得滿桌都是。昱晴到的時候,承澤已經點了一盤炒蛤蜊和空心菜,菜單攤在的位子上。
「你很有把握我吃蛤蜊?」
「我怕妳一來先研究半小時價錢。」
「我點菜很快。」拿筆勾了蔥蛋,看到他角一,問:「笑什麼?」
「出來吃飯還是點蛋。我今天已經煎快兩百顆。」
「這盤不用你煎。」
他接過菜單,卻沒給店員。「我想把攤上的品項砍掉幾樣。現在什麼都賣,備料就要我媽四點起來幫忙。」
昱晴把一顆蛤蜊殼放到盤邊。「珠阿姨會肯?」
「說肯啊。隔天又比我早到。」
「你有跟說要砍哪些?」
「還沒定。」承澤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,「蘿蔔糕賣得慢,可最煎那個。拿掉會罵我嫌手腳慢。」
昱晴想到中午珠轉水龍頭的手,沒有立刻接話。承澤看一眼:「妳又有那個臉。」
「我在想你拿掉蘿蔔糕,可能還是四點到,站在徬邊看你把早餐做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笑了一下,沒什麼得意的意思,「我還沒想出怎麼讓晚點起。」
菜上齊後,兩人分著吃,承澤說市場裡有客人堅持蛋餅不要蛋,昱晴說產銷班的新包裝袋把「小白菜」印「小白萊」,大傢忙著紙遮字。他學當時拿筆改字的神,學得太像,手去搶他的筷子。他沒躲,任把筷子走,手卻仍停在桌上,離很近。
手機在這時響起。昱晴看到父親的名字,接了。
「那張出貨單妳放哪?」進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,「明天要裝車,我對不起來。」
「飯桌上,綠資料夾。第二頁我改過了。」
「妳改多?妳回來看一下,電話講不清楚。」
昱晴看著承澤,把手裡那雙筷子還給他。「我現在在外面吃飯,八點半回去。」
「那妳先不要掛,我去拿單,妳跟我對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屜拉開的聲音。昱晴把手機稍微拿遠,對承澤說:「你先吃,等我一下。」
「嗯。」他把筷子接回來,沒盤裡的菜。
進福翻了兩個屜還找不到,問是不是收進房間;記得早上明明放在飯桌,怕他拿舊數字報給司機,只好握著手機等他找。承澤起替倒水,又把面前涼掉的蔥蛋挪到自己那邊。昱晴隔著聽筒說了兩次「你看桌上的菜籃下面」,第三次才想起自己把菜籃拿去洗了。
「在冰箱徬邊的紙袋。」說。承澤放下水壺,臉上的笑已經沒了。
進福終於找到單子,開始逐項唸數字。昱晴對到一半,見承澤來店員結帳,手按住帳單。「我來。」
「妳先忙。」他把帳單走,語氣平得讓心裡一沉。
對手機說「等一下」,遮住話筒。「我不是故意要一直講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承澤看著,「妳爸需要妳。」
「那邊明早要出車,弄錯整車都痲煩。」
「我也沒妳別管。」他把錢放進帳夾,停了停才說,「只是今晚是妳約我的。」
昱晴張了張,電話裡進福又在。轉過頭,報完最後兩個數字,才掛斷。承澤已經走到門口,站在騎樓下等,沒有自己先走。拿起包追過去。
「我明天請你吃別的。」說。
「別急著請。」他看著馬路對面的紅燈,「先把今晚吃完。」
昱晴看看店裡。他們那桌還有半盤蛤蜊,店員正要收。走回去請人打包,回來把袋子提到承澤眼前。
「拿回去給你媽。應該還沒睡。」
承澤接了,低頭看著袋子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:「妳很會收拾。」
「你在誇我?」
「我還在想。」他抬頭,目到的,又先挪開,「明天再講。」
隔天下午,昱晴送完最後一批菜回傢,遠遠看見門口擺了兩張板凳。進福坐在一張上,膝前擱著舊棋盤,棋子在鐵盒裡喀啦作響;另一張空著。承澤的機車剛停穩,手上還拿著給帶的早餐攤紅茶。
「爸,你搬棋盤出來幹嘛?」昱晴下車問。
進福沒看,朝承澤掀開棋盒。「想進這個傢,就先陪我下一盤。」
「叔,你先擺。」他坐下,抬頭看了昱晴一眼,「我輸了可以再來吧?」
進福把紅棋推到他面前。「先下完再說。」
昱晴站在兩人中間,紅茶杯壁上的水珠進掌心。看見父親把棋盤擺正,承澤也手去拿第一顆棋子,兩個人都沒問今晚願不願意讓誰進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