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姐把通路的條件寫在白板上:週三起,每週三次,每次一百箱,連送兩週。有人問運費怎麼算,翻了一下紀錄,說黃伯已經答應由昱晴這邊先送到農會集貨場,後段才由通路負責。
昱晴抬頭。「三次都要清晨六點前到?」
「對方要趕早市。」
「六點那班車已經裝別人的菜了。要加我們的,得另外排車。」指著白板上的數字,「林小姐,這些先劃掉。我沒有答應出貨,也沒有答應運費。」
林小姐拿著白板筆,遲疑了一下。「我先跟對方說要重談?」
「痲煩妳。採收時間跟數量,我明天量完田自己打給他們。」昱晴翻到表格後頁,「南邊這批下週就採完,接下來要等菜苗定植。現在寫每週三百箱,到時候我也不出來。」
坐在對面的班員阿榮把帽子摘下,搔了搔頭。「我剛才還想問能不能跟妳併車。妳爸講得很篤定。」
「他是看過田。」昱晴把筆蓋蓋上,「但這批我排的,他沒看過我後面那張表。」
「傳給我就好。我爸如果再打來,請他找我。」
當晚飯桌上,進福見才回來,問:「農會開到這麼晚?」
「林小姐說你答應每週三百箱。」
進福夾魚的筷子停了一下。「我說可以試。他們等著要數字,我先講有什麼不對?」
「你連運費也答應了。」
「先送集貨場,又沒多遠。」
「一週三趟,六點前到。原本的車不會為了我們改時間,另外車要錢。」
進福把筷子擱下。「我種那麼多年,哪塊田採得出多,我會不知道?」
昱晴從包裡出採收表,攤在兩人中間。紙角住了他的飯碗。「南邊這批下週收完。後面兩塊我排了翻土,菜苗還沒定植。你替我答應的第二週,要從哪裡採?」
進福看了一眼,手把碗挪開。「東邊那塊不能先採?」
「東邊給原本的客戶。上個月是你我別他的量。」
「那時候還沒有這個通路。」
「所以可以先問我。」
進福抬眼看。「我今天早上問妳找承澤來搬菜,妳說是妳安排的。我也沒多講一句。這件事妳就不能讓我先接個電話?」
昱晴嚨了一下。原以為他早上那句「沒意見」是真的還了位置,原來他把兩件事擺在一起算。「你接電話可以。你說我會三百箱,已經不是接電話了。」
「農會的人認識我幾十年,問到我頭上,我難道說什麼都不知道?」
「下次你說要請對方直接找我。」把表格拉回來,「今天我在會上請林小姐退掉條件了。」
進福的臉沉下去。「當著那麼多人?」
「嗯。」
「妳好歹回來跟我講,再一起打電話。」
「等我回來,單可能就送出去了。」
他起把鍋鏟丟進水槽,聲音響得昱晴肩膀一僵。「反正妳現在什麼都排好了。我多一張,只會把事搞壞。」
門外傳來機車熄火聲。進福從廚房探頭,手去拿掛在牆上的鑰匙。「他來了?棋盤還在門邊。」
「我出去。」
承澤拿著安全帽站在臺階下,見空著手,先問:「晚餐吃了沒?我媽留了兩塊蘿蔔糕,妳要的話——」
「今天先不要下棋。」
他往屋裡看了一眼。桌上的燈亮著,進福的影子落在紗門上。「他又問妳什麼?」
「農會的事。我們剛吵完,你進去他會找你講。」
「那我剛好可以講。他憑什麼替妳答應三百箱?」
昱晴愣住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阿榮來攤上買紅茶,提了一句。我本來就想來問妳。」
「我已經在會上理了。」
「那他還在裡面生氣什麼?」
「我爸還沒聽完我講的,」說,「你進去,他只會改問你知不知道出貨的事。」
「我可以不理他。」
「你上次說租金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可以不理。」
承澤抿住,隔了一會兒才說:「我知道,現在連我都不準講。」
收回手。「我沒你不準講。今晚別進來替我講。」
紗門裡傳出進福的聲音:「人到了怎麼不進來?」
承澤朝門裡喊了一聲「黃叔,改天」,比平常客氣,尾音卻。進福沒再出聲。昱晴站在臺階上,看承澤把安全帽戴好;他扣了兩次才扣上帶子。
「蘿蔔糕我拿去給隔壁。」他說。
「珠阿姨做的?你幫我謝。」
承澤點頭,發機車時又把引擎關掉。「妳明天還要去田裡看數量?」
「要。」
「看完如果缺人,妳可以我。」
看著他,本來想說不缺,最後只說:「你先顧你的攤。」
他這次沒回,騎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