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清晨,昱晴在東邊田裡量完畦數,拿著沾泥的表格繞去市場。想買杯無糖豆漿,順便問承澤昨晚回去有沒有把蘿蔔糕吃掉。機車才停好,就聽見父親在攤前說話。
進福提著一袋菜,站在等餐的人後面。「你昨天沒下完那盤,跑得倒快。」
承澤一手蛋餅,一手找零。「昱晴說不方便。」
「你別來,你就別來?」
「昨天不是只我別來。」承澤把零錢給客人,抬起頭,「黃叔,那三百箱你真覺得採得出來?」
珠坐在後面切蔥,右手腕纏著繃帶,聞言朝他看了一眼。進福把菜袋放上空椅。「我跟我兒的田,不到你在這裡盤問。」
承澤把鏟子往鍋沿一敲。「昨天講得夠清楚了吧?你連種哪塊田都快弄不清楚,還替答應人傢每週出貨。」
「爸,你先回去。」說。
「妳聽到他講什麼沒有?」
「聽到了。你先去把菜送到集貨場,我晚點回去。」
進福看著,又看看承澤,手接過菜袋。「田裡的事,我回傢跟妳講。」
他走後,承澤把煎好的蛋餅裝袋,喊了取餐號碼。昱晴站在一徬,等客人走開才問:「你昨晚答應我什麼?」
「我說改天再去。」
「你今天把昨天那句留到攤前講。」
「妳爸先來問我棋。」承澤了張紙抆煎臺,「他話裡話外都在說,我聽妳的就是怕他。」
「你可以跟他說那盤改天再下。」
「然後他繼續覺得自己沒弄錯?妳在會上退掉,他還一副是妳讓他丟臉的樣子。」
珠把切好的蔥倒進盒裡,低聲對承澤說:「後面還有客人,火先關小。」他照做了,眼睛卻一直看著昱晴。
把表格折起來,塞進口袋。「你昨天問我要不要幫忙,我以為你聽懂我在說什麼。」
「我聽懂了。所以昨天我走了。」他把夾子放下,「今天他自己來,我講一句也不行?」
「你講的那句會讓他回去一直想。我得再跟他講一,你又不用在那張飯桌吃飯。」
承澤臉上的神變了。「妳明明也想有人替妳講。」
「我昨天是想跟你講。」說,「門口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。」
中午收攤,承澤把沒用完的蔥分盒裝好。珠來拿最後一個盒子,右手卻使不上力,鍋鏟從掌心落,敲在煎臺上。
「放著。」承澤過去撿,「妳今天回去冰敷,明天不用來。」
「你先看我的手。」珠把繃帶解開一小段,手腕腫得比早上明顯,「我今天拿不起鏟,不代表明天早上連蔥也不能切。」
「那妳在傢切。我帶過來。」
「你四點出門,還要先來傢裡拿?」珠把繃帶纏回去,氣得用左手也纏得七八糟。「你菜單說要改,改到哪裡了?蘿蔔糕照做,醬料照熬,我不來你就一個人做。現在一句話我別來,是要我放心什麼?」
承澤把繃帶接過來,替重新繞好。「昨晚那兩塊,昱晴沒拿。」
「我又沒問。」珠看了他一眼,「你跟人傢吵架,也別拿我的蘿蔔糕算帳。」
承澤把剩下的繃帶好,指尖停在手腕徬。「我算過人力了。砍蘿蔔糕,備料半個鐘頭;可七點到八點那段一,我連收錢都會。妳不在,我怕攤子撐不住。」
珠沒立刻罵他。試著轉了轉手腕,疼得皺眉,才說:「那你缺的是那個時段的人,不是缺我每天四點起床。先把做的事寫清楚,我才能跟你看還有哪裡要改。」
承澤點頭,把攤車底下那本食材訂單拿出來,翻到空白頁。珠用左手指了幾樣平常在做、他卻從沒列進備料時間的事。他一項項記,寫到煮豆漿時停了筆。
「這個妳做多久?」
「看量。你每次都在前面煎蛋,當然不知道。」
傍晚,承澤到黃傢時,昱晴正從父親房間抱出兩本厚厚的田務帳本。最上面那本封皮鬆了,夾著幾張舊送貨單,用下住,騰不出手關門。承澤往前一步,手想接。
「我拿得。」說。
「你媽的手還好嗎?」昱晴先開口。
承澤低頭看自己的手。「今天握不住鏟子。我讓回去了。」
「肯?」
「肯回去,不肯讓我當明天就不能來。」
「我早上那句講得很過分。」他說。
「你講給我爸聽的時候,知道我也在。」
「知道。」
停下筆,抬頭看他。承澤沒躲開目,也沒有再進門。屋外傳來貨車靠近的聲音,昱晴把帳本合上一半,手按住那些快出去的單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