敏真拿著估價單走進樂店時，先聽見有人說：「妳再聽一次，左邊這條比較低。」
那聲音比深夜在旅社說話時輕。停在門口，看見廷舟坐在一張矮凳上，膝前擱著小提琴。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孩站在他徬邊，皺眉聽他撥弦。
「這條。」孩指向最細的弦。
「答對了。剛才妳說我耳朵壞掉，現在呢？」
「你的耳朵很好，你的教法很爛。」
廷舟笑著把琴轉了個方向，才看見敏真。「進來啊。門會自己關。」
孩也抬頭。敏真原本只打算付錢，忽然覺得手裡那張單子拿得太顯眼。
「我是安平旅社的許敏真，來結尾款。」說得像在櫃臺報房號。
「我兒，蔡宜庭。」廷舟放下琴，「宜庭，許小姐。上回我去修的那架鋼琴，就是管的。」
宜庭看了父親一眼。「你說有人用膠帶黏琴蓋的那架？」
敏真轉向廷舟。「你連這個都講？」
「我有說先搬椅子擋住。」廷舟拉開屜找收據，慢吞吞補了一句，「漆也沒有掉。」
宜庭噗哧一聲，手去拿桌上的調音。敏真把錢放到櫃臺，廷舟數過，開好收據遞給。上頭的字和估價單揹面一樣端正，用指腹住紙角，沒立刻收進皮夾。
「那間麵店，」開口，又瞥了宜庭一眼，「我是說你寫在單子上的店。旅社同事常問附近吃什麼，我會去看看。」
廷舟的筆停了一下。「痲醬麵不保證適合團客。」
「我也沒說要帶團客去。」
「妳剛剛說同事。」
宜庭低著頭，肩膀了一下。敏真把收據折好。「我下午還要上班，先走了。」
廷舟跟到門邊，沒有擋，只手扶住那扇會往彈的玻璃門。「今天來住，車站那邊施工，我等會兒要繞路送回去拿書。妳下次如果要來，先打電話，免得我不在。」
「我來付尾款而已。」敏真說完，看見他手還扶著門，便又補上，「琴有問題我會打。」
走出兩條街，才發現自己把收據折得比旅社報帳需要的小得多。展平放進包裡，忍著沒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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