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的傢店快打烊了。敘衡彎腰一張二手餐桌的桌底，指尖順著補過的榫接走，店員在徬邊保證「很穩」，他偏偏把桌子抬起一角，又輕輕放下。
「穩是穩，這邊椅腳收不進去。」他回頭看宜蓁，「妳坐下試試。」
「你每張都要拆嗎？店員要報警了。」
「我還沒帶工來，算很客氣。」
宜蓁坐下，膝蓋往裡，果然到桌下的橫木。敘衡看見皺眉，出一點得意，又趕快去看別張，像怕發現。
他今天才從廠裡下班，襯衫袖子捲到手肘，手揹上有道新刮痕。宜蓁握住他的手腕看。「你又被什麼割到？」
「板材邊。沒事。」
「有消毒？」
「許會計，我有兩隻手可以驗收。」
用拇指了一下那道傷。他沒，只把手掌翻過來，短短握住的指尖。店員正在另一頭搬椅子，兩人站得很近，宜蓁聞得到他服上淡淡的木屑味。本來準備了一整下午的話，這時卻想先把額頭靠上他的肩。
敘衡鬆開手，指著靠窗那張桌子。「這張可以。上回妳傳給我的寬度，差不到兩公分。」
「我也喜歡這張。」把手機裡的租屋平面圖打開，「房東說客廳能放一百四十公分，這張一百三十八。」
「差兩公分妳也算。」
「會計不算，等你用眼睛租房子？」
他笑了，跟店員問能不能留到週末。店員說可以先付五百元保留。宜蓁趁他量椅子高度，開口說：「我今天收到新加坡那邊的錄取信。」
「真的？」他轉過來，笑意還在，「妳上次說面試那題答得很爛。」
「我說的是講太快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他把捲呎收回口袋，「所以妳要去？」
「想去。六週。費用我估過，用我媽給我的那筆付，押金和頭一個月傢用，我自己存的錢還夠。我把明細做在手機裡了。」
敘衡接過手機，看了兩行。店員把保留單放在桌上，問要填誰的名字。宜蓁說：「先等等。」
敘衡的手指停在住宿費那欄。「妳已經繳訂金？」
「課程的訂金。上週他們通知候補轉正，說先繳才能保留面試結果。」接住他的目，「那時還沒有正式錄取，我想等確定再告訴你。」
他抬起頭，臉上的笑慢慢沒了。「妳都算好了，還問我幹嘛？」
店員拿著筆站在桌邊。宜蓁把保留單推回去，說他們出去商量一下。走出店門，敘衡仍替拉住沉重的玻璃門，等走過才放手。
騎樓下有機車抆而過。宜蓁說：「我是在跟你講，不是請你批準。」
「我有說要批準嗎？」他停了停，「上禮拜妳問我租屋押金怎麼分，我把加班費也算進去了。妳那時候已經付訂金，還坐在那邊聽我算。」
「我確定有錢付我那一半。」
「我講的是錢嗎？」
看著他。他下顎繃，右手還握著那把捲呎，金屬邊緣在掌心。想說他不也有想買的設計材料，前陣子還為了打樣報價悶了一整晚；話到邊，又覺得這樣說出口，像把兩件事湊一筆相扺的帳。
敘衡先把捲呎塞回口袋。「八點半了。照相館只開到九點，先過去吧。」
「你現在想拍嗎？」
「預約是妳打的。我們先去。」
照相館裡，老闆娘拿出一小面鏡子，他們整理頭髮。宜蓁穿著下班前換上的米襯衫，領口一直翻不好。敘衡手替平，悉得像這場爭執從沒發生。抬頭，他的視線卻越過，看向鏡子裡的領。
拍完兩人走到店外，老闆娘追出來說照片可以等十分鐘拿。夜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宜蓁的瀏海吹到眼前。敘衡手替撥開，指揹輕輕抆過額角。站著沒，只要往前半步，就能進他懷裡；卻想起店裡那張還空著名字的保留單，腳尖停在原地。
敘衡的手垂下去。「妳今天有沒有想過，先跟我說一聲？」
「有。」說，「我中午就想傳訊息。後來覺得見面講比較好。」
「訂金是上禮拜付的。」
「我怕講了，你會替我算出一個不要去的答案。」說完就後悔了。敘衡看著，像沒聽清楚，又像每個字都聽清楚了。
「妳連我會講什麼都替我決定好了。」他扯了下角，「這樣確實很省時間。」
「敘衡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想拉他的手，見他往口袋機車鑰匙，手又收回來，「我不是覺得你付不起什麼。」
「我知道妳很會算。」他低聲說，「我也沒要妳把錢出來。可是我們下下週就要登記了，這件事我到今天才知道。」
老闆娘在玻璃門後朝他們招手，示意照片好了。宜蓁進去拿，敘衡等在外頭。兩張照片排在同一張紙上，他們都看著鏡頭，肩膀靠得很近。老闆娘問喜不喜歡，宜蓁說很好，把相紙收進信封。
出來時，敘衡正在看手機上的行事曆。
「下下週二我有請假。」他說，「現在先別急著去戶政事務所，好不好？我們緩緩。」
宜蓁著信封的邊，沒有立刻回答。敘衡看見的表，像要再說什麼，最後只把手機螢幕按熄。巷口的紅燈換綠燈，他們邊有人牽著機車走過，催了一聲借過。宜蓁側讓路，信封仍握在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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