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那天,玲把梳子藏在枕頭下,說免得又被啟廷收走。護理師問返傢後怎麼活,自己答完,兒子一次也沒。到醫院大門口,指著對街花店:「小百日草。你爸以前種過。」
「妳出院第一件事就要攷我花名?」
「我怕回傢以後只剩你攷我。」
「痲煩先替我留著。」他說,「費用我現在確認。」
玲坐在車裡,聽見他談時間,等他上車才問:「週五是誰來?」
「一位有經驗的照顧者。我晚點把資料給妳看。」
「你見過人嗎?」
「還沒。明天晚上到,我會在。」
回到傢,雅惠在門口住啟廷。「原本那片邊緣會翹,我請店傢改短了。」把止墊遞給他,「這個呎吋應該放得進你傢浴室。記得先抆乾地板再。」
啟廷接過去,看手腕被袋繩勒出紅痕。「妳跑去拿的?」
「店傢在我公司附近。我下午要回去開會,順路。」
那傢店和公司隔了兩站捷運。他沒有拆穿,只側讓進來。玲在客廳聽見聲音,喊:「雅惠,妳又帶東西來?我兒子有付錢嗎?」
「他等等付。」雅惠走過去,把袋裡一份飯糰放到桌上,「阿姨吃過了吧?這是留給啟廷的。」
「我吃過麵了。」啟廷說。
玲瞄了他一眼。「一碗湯比麵多。你們去外面吃啦,我想看一下電視,不要兩個人站這邊盯我。」
「妳今天不用準備臺東的事?」他問。
「下午回公司還要確認接駁車。」雅惠剝開飯糰外層的塑膠,「路線也改了,雨後會,倒過來走。」
把飯糰的海苔遞給他,指尖在一起。沒收手,盯著他的眼睛:「人還沒找到?」
「找到了。十點半才來。」
雅惠咬下一口,慢慢嚼完。「那你下班回來接,中間呢?」
「我會盡量準時。媽下午也有評估,照管專員來的時候我請了假。」
「我問晚上。」
「妳都來了,」他說,「明天晚上能不能在這邊等一下,照顧者到場就好?我下班會先回來。」
雅惠手裡的飯糰放回袋子上。「明天晚上我在臺東。」
「妳的車不是九點多?」
「八點四十。我六點要從公司出發。」
「那我六點前找別人。我只是問妳能不能先待到——」
「啟廷。」抬起頭,「你剛剛說的是等照顧者到場。」
他想說自己講錯了,又覺得明明知道他整晚沒睡,何必抓著一句話不放。「我現在就改口。妳不用等到十點半。」
「你要我怎麼答應六點以前的事?我人如果在這裡,你會趕得及回來嗎?」
「我會想辦法。」
「你連診間能不能準時結束都不知道。」
啟廷咬了一口飯糰,嚼得很慢。他知道說得對,卻被那句話堵得口發悶。「那就不用了。我再打電話。」
雅惠看著他。他連說「妳都來了」時,也沒有先問今天能待多久。剛才那一點想靠近他的心思還在,甚至想他紅得嚇人的眼睛;兩件事卡在一起,讓的話也變。
「你可以我幫忙問有沒有人,別我站在這裡等。」
「我有妳等嗎?我剛剛不是改口了?」
「因為我說我去不了。」
「對,」啟廷低聲說,「妳每次都說得很快。」
雅惠怔了一下。「你想要我慢慢說到你覺得比較好聽?」
他沒答。屋裡傳來電視聲,玲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窗戶推開了一條。
「我聽到了。」說,「明天我一個人在傢等那位小姐來,可以吧?我又不是沒在傢待過。」
啟廷回頭。「媽,妳別自己算這段時間。」
「我還會算鐘點。」玲扶著籐椅扶手站起來,「你去上班,雅惠去坐車,我自己——」
的左腳沒跟上,鞋底抆過地板,往茶幾那側偏。啟廷立刻往屋裡衝,雅惠比他近一步,從窗邊進門,托住玲的右手臂,再扶著的腰讓坐回椅上。桌上的飯糰袋被帶落到地上。
「阿姨,先坐好。」雅惠蹲在面前,等呼吸緩下來才鬆手。「有撞到嗎?」
「沒有。」玲看著自己的左腳,抿,「剛才太急了。」
啟廷檢查的膝蓋,又問頭暈不暈。玲說了兩次不暈,最後把他的手撥開。「我聽見你們為了我吵,就想站起來講一句。這也要你們批準?」
啟廷沒再,彎腰撿起飯糰袋。雅惠站起來,對玲說:「我剛剛也大聲了,抱歉。」
「我又不是怕你們大聲。」玲瞪了兒子一眼,「你昨晚是不是沒睡?」
「睡了。」
「你連撒謊都沒神。」
雅惠提起包。「我得回公司了。止墊先別急著鋪,等地板乾了再弄。」
雅惠扣上安全帽,作停了一下。「阿姨剛才沒扭到腳,你晚點還是再問問會不會痛。」
「我會。」
「嗯。」
快午夜,他看著雅惠送來的止墊,打了「今天對不起」,又刪掉。他想起在騎樓等他回答的樣子,手指停在螢幕上,最後傳出去的卻是:
「妳還想不想結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