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門外擺著玲的拖鞋,左右腳果然放反了。新裝的扶手在洗手臺徬,另一支固定在淋浴區外側,磁磚上還有師傅抆過的灰痕。
玲坐在籐椅上,看見雅惠進門,先說:「妳看,花那麼多錢把我傢弄得像病房。他剛剛還打電話我不要。」
「我怕妳一個人試,站到地板還沒乾的地方。」啟廷把鞋換好,了一下浴室地面。
「乾了。師傅走前拖過。」玲朝雅惠出右手,「妳扶我站一下,讓他看我會走。」
啟廷已經走近,聞言停在側。雅惠沒有馬上手。「阿姨要走去哪裡?」
「浴室啊。你們來不就是要看扶手?」
「我想知道你平常會怎麼走。」雅惠把茶幾邊的一疊報紙移開,「我站這裡,不急。」
玲自己扶著籐椅起。啟廷守在左邊,沒有。一步一步走到浴室門口,左腳過門檻時稍慢,右手握住扶手,才轉進去。照林治療師教的方向退回來,坐到門外的椅子上,額頭出了一層汗。
啟廷蹲下看固定。「高度可以嗎?妳進去的時候手會不會卡?」
「可以。」玲勻氣,「就是你們三個盯著,我手都快不知道放哪。」
「我只問了一句。」他說。
「你眼睛問了十句。」
雅惠笑出聲。啟廷抬頭看:「妳剛剛也盯著。」
「我看阿姨會不會嫌我們擋路。」
玲跟著笑了一下,隨即看向浴室裡那兩支銀扶手。「你們把拖鞋、椅子、水杯都放到我手拿得到的地方。很好啦。我只是每次想做點什麼,都先聽到有人喊坐下,聽久了很煩。」
「妳前天才差點跌倒。」啟廷說。
「所以我今天等你回來才試。我有在聽。」
啟廷了鼻子,沒再回。雅惠坐到對面,問:「阿姨,回傢以後,有沒有哪件事一直想做,大傢又一直妳先不要?」
「很多。」玲扳著手指要算,瞥見兒子還蹲在浴室門邊,又把手放下,「我想去市場買花。以前星期二早上去,賣花的阿珠會替我留幾枝,不用買一大把。上個月問我去哪裡了,我請鄰居幫忙回,講得像我以後都不去了。」
「市場路面不平,還有機車。」啟廷說。
「你又要幫我買回來?」玲瞪他,「我要自己跟阿珠講價,上回多算十塊。」
雅惠看向啟廷。他低頭著捲呎,浴室的扶手明明已經裝好了。
「阿姨,那個市場星期二早上幾點比較不?」問。
「八點以前。阿珠七點多就到了。」玲說完,又警覺地看,「妳不要說要請假帶我去。我會先問照顧者肯不肯陪我走那段。」
啟廷握著捲呎的手停住。「現在白天那位只排到這星期。下週換人,等談好可以問。」
「我自己問。」玲說,「如果不認識市場,我也可以告訴哪裡有斜坡。」
「好。」啟廷把捲呎收回口袋,「但第一次我想跟著去,看椅怎麼過那個路口。」
「你跟著可以,不準幫我跟阿珠殺價。」玲說。
「那十塊算我的。」
喝了雅惠遞來的水,問兩人談好了沒有。
「還沒。」雅惠說。
「那先吃飯。」玲朝廚房喊,「啟廷,麵別煮。」
吃過飯,兩人搭公車回去。啟廷牽著雅惠的手說:「我媽以前買花,回傢會我猜價錢。猜貴了高興,猜便宜了說我不識貨。」
「你現在猜得中嗎?」
「沒有。每次都說我猜錯。」
「我今天講話有比較像個人嗎?」他問。
「有幾句還可以。」
「哪幾句?」
「『那十塊錢算我的』。」
「那是我媽出來的。」
「你被的時候,有時候比較肯聽。」雅惠轉過頭,「有時候會講『妳都來了』。」
啟廷臉一熱,沒鬆開手。「這句妳還要記多久?」
「看表現。」
公車煞車,他用另一隻手扶住前座椅揹。雅惠順勢靠近一點,肩膀著他的手臂。他低頭看,聞到頭髮上淡淡的洗髮味道,忽然很想把前兩天那句訊息收回來,重新問臺東的事。車上人多,他只問:「新路線有走嗎?」
「有。嚮導找到一條能避開泥的路。」握了握他的手,「照片等一下傳你。你會喜歡那間小店的豆花。」
隔天下午,玲傢的餐桌上擺著照顧公司的資料。這次窗口帶來面談的照顧者姓蔡,四十多歲,說話爽快,先問玲起床要不要坐一會兒、平常喝水放哪裡。陪玲從籐椅走到浴室門口,讓玲自己握扶手,走完才問左腳會不會累。
玲回到椅上,說:「妳步子比我兒子慢,我跟得上。」
蔡小姐笑了。「我不趕上班,慢慢走。」
「是時段不合嗎?」窗口問。
「時段可以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想找走路練習時能守在左邊的人。」
蔡小姐沒有爭辯,只說:「周先生,您母親剛剛要我站右邊,說左邊有人著,反而會轉頭找人。您可以再和討論。」
「你問我了嗎?」扶著門框,聲音不大。
「我剛剛看帶妳走,門檻那邊——」
「我知道站哪邊。我的。」玲走到餐桌前,把蔡小姐留的名片拿起來,「我跟得上,講話也聽得懂。你到底還要看什麼?」
他坐在餐桌前看那兩格空白,手機又響了一聲,是雅惠傳來臺東小店的照片。在訊息裡寫:「豆花真的不錯,下次帶你去。」
啟廷打了「好」,還沒送出,玲就在廚房他過去,問他那位蔡小姐的電話,公司現在還肯不肯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