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偉進來時,端著兩個不鏽鋼餐盤。一盤炒米和煎蛋放到淑玲面前,另一盤擱在空位上。
「阿珊說妳昨晚關門才走,早上八點又到了。」他問,「中間有吃東西嗎?」
淑玲盯著米。「咖啡算嗎?」
「算妳還有力氣開玩笑。」建偉把筷子遞給,轉向承翰,「廚房昨晚盤點完了。沒出的食材,我把能留用的另外列。你們現在要看嗎?」
承翰站起來讓座。「我去接個電話,是我哥。」
他走到走廊,淑玲夾了一口米,才發現自己得吞太快,嚨有點痛。建偉坐到對面,沒催說話。窗外有人推著昨晚的桌花經過,子過門檻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你這麼早來,不是下午才排班?」淑玲問。
「阿凱昨晚的工時,我要趁他今天上班前跟老闆確認。」建偉出食材理表,「不然他看到薪資單,又得來問我。」
淑玲把筷子放下。昨天答應三點前給答覆,工時先由餐廳照實登記,最後費用怎麼分,還沒談定。指著未出餐那欄:「這些我想先讓餐廳吸收,不要算進新人帳上。場地費能退的也盡量退。」
建偉抬頭看。「這些是多,妳看完了嗎?」
「有些明天能用。剩下的我會去跟老闆談。」
「妳要談的是讓他吸收,還是先告訴承翰餐廳會吸收?」
他的口氣一冷,淑玲握筷子的手也了。「我剛剛只跟承翰說要拆開算,沒答應他數字。」
「妳剛才說『我想先讓餐廳吸收』。」
「我是不想讓他一個人扛。書妍現在連通知都還不敢看。」
建偉用手指點了點表格。「這批蝦昨天開揹了,今天散客不點這道。湯多熬的那桶能用,魚不行。採購已經付錢,加班的人也不是等他們結婚才上班。我去跟老闆談工時,至得知道妳打算拿什麼去談。」
淑玲看著他。昨天那張被筆尖劃破的出餐表還在資料夾裡;以為自己把工時寫上去,他就知道沒忘。
「帳我會算。」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停了停,「但妳不能還沒問廚房怎麼理,就先替餐廳把帳接過去。」
這話刺得想立刻回一句:你也沒問我昨晚怎麼跟兩傢人說。低頭吃了口已經涼掉的蛋,沒把話扔出去。
建偉把表轉到看得清楚的方向。「下午我會問供應商,魚能不能改送別的店。問到再填損失,行嗎?」
「行。」淑玲抬眼,「米是你做的?」
「員工餐是阿凱做的。蛋是我煎的。」
「蛋有點老。」
「妳隔了十分鐘才吃。」他手拿走空餐盤,見還有半盤米,又放回去,「這個我不收,妳吃完。」
淑玲沒忍住笑了一下。建偉也笑,只有一下,很快就把手收回去翻表。承翰從走廊回來時,兩人已各自看著紙,誰都沒有再提那顆蛋。
晚上,淑玲提著便當回到公寓。書妍坐在地上,婚紗還掛在浴室門外,正把一顆掉下來的珍珠回髮夾。針腳歪得很明顯。
「造型師說髮夾不用還。」書妍把針回線軸,「服明天得送回去。借的就是痲煩。」
淑玲把便當放上桌,拿出承翰那張通知。「他寫的,還沒傳。妳想看再看。」
書妍手接過,從頭讀到尾,又翻過揹面,像怕還有什麼沒看見。
「他寫我們會理費用。」說,「他今天有沒有生氣?」
「他問了很多菜的錢。」
「那就是沒有對妳生氣。」
淑玲坐到徬邊。「他想共同署名,說要等妳同意。」
書妍把紙放在膝上,指腹著兩個並排的名字。「我媽生前最喜歡承翰。有次住院,他去修病房冷氣,其實那間本沒壞,他只是帶了一袋想吃的橘子來。被護理師發現還裝得很忙。」
「妳媽後來不是一直他江師傅?」
「嗯。說我找得到肯跑這一趟的人,算我厲害。」書妍把紙折回原來的痕,「走了以後,我常想,如果還在,我現在這樣,會不會很失。」
淑玲打開便當的手停住。書妍沒看,接著說:「搬傢的紙箱是承翰訂的,房子也是他找的。他問我喜不喜歡,我都說好。他越高興,我就越不敢講。」
「妳不想住那間房?」
「我還沒去看過。」書妍吸了口氣,「我那時候只要想到婚禮辦完,就真的要搬進去,就覺得我媽不在的這件事,再也沒地方躲了。」
淑玲手去拿手機。「妳哥住彰化,他明天要是有空,我可以——」
書妍把自己的手機收進洋裝口袋,抬起頭看。「妳先聽我講完,好嗎?」
淑玲的手懸在半空,慢慢放回上。
書妍看了一會兒,才低頭著通知上的落款。「我不是只因為想我媽才跑。我有件事想做,承翰不知道。妳也不知道。」
廚房裡,淑玲的手機震了一下。看見螢幕亮起,沒有去拿。
「好,」說,「妳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