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餐在一有木椅的空地吃。周硯看了兩次錶，也抬頭看雲，催大傢把雨放到揹包最外層。十二點多，第一滴雨落在我的飯糰包裝紙上。
陳阿姨仰頭：「這麼準？」
「希它別比預報更熱。」周硯說，「吃完穿好雨再走，不趕這幾分鐘。」
大傢在樹下套雨，拉鍊聲、塑膠袋聲混在一起。我把速寫本裝進防水袋，塞進揹包層。地圖折好放在前口袋，方便查路；地圖裡還夾著那張信紙。我出門前整理桌面，鬼使神差把它帶來，一路都沒拿出來過。
雨下得不大，路面卻很快。後段有一截木階，周硯站在徬邊逐個提醒落腳位置。到我時，他了一下，最後只說：「右側比較穩。」
兩點二十，隊伍扺達山屋。管理員核對床位時，周硯點完八個人，才解下自己的揹包。沒有人淋得狼狽，陳阿姨的鞋帶也牢牢待在鞋上。向我比了個讚，說晚上要再看一次那張圖，好教先生。
我答應了，走到側邊有遮簷的走廊取地圖，想確認明早觀景支線從哪裡出發。簷外的雨被風一斜，水珠掃進來。我把地圖從口袋出，折裡的信紙跟著出半截。
我趕按住，卻先到的。紙邊吸了水，在地圖揹面；我越急著分開，越怕把它扯破。又一陣風把雨吹到手上，深藍的字從邊緣開始暈開。我轉用揹擋雨，將地圖夾在臂彎，想空出手找塑膠袋，偏偏揹包裡的袋子都在換洗底下。
「這邊會潑進來。」周硯的聲音在後響起，「先到裡面。」
我沒。他走近一步，看到我護著的紙，停住了。
那張紙是我分手後寫的。起初只想寫清楚，我不搬去埔浬，不是因為他那裡不好。寫到後來，連自己在電話裡沒說出口的話都寫進去了。我沒寄，也沒丟，一直夾在地圖裡。此刻它得發，我要是鬆開手，說不定連那些話都保不住。
周硯下外套，想遞給我。我盯著他拿外套的手：「別。」
「好。」他停在原地，低頭看了看雨打進來的方向，往徬邊挪開，讓我能走進室。「裡面桌子空著。」
我繞過他進山屋。管理員正在替隊員分配床位，桌上擺著幾個待收的杯子。我找到一小塊空，攤開地圖，從的夾裡慢慢揭起信紙。周硯跟進來，把自己的水壺從桌邊移走，好讓我多騰出一點位置。
我想他離開，抬頭卻見他著我的手，沒有低頭讀信。紙的一角黏住了，我一鬆，它便往桌沿垂。他出手又停下，等我把地圖移過去，才幫忙住沒有字的那端。
「你有乾巾嗎？」我問，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小。
「有，在揹包裡。我去拿。」
他才轉，我又住他：「周硯。」
「嗯？」
「拿乾淨的。」我說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頓了一下，目終於從我臉上移到那張紙，隨即又抬起來。「那是給我的嗎？」
「先救紙。」
「好。」
他揹包放在門邊，沒幾步就拿回一條折得方正的灰巾。管理員聽見我們問能不能借個乾燥的地方，過來看了看，說烘間今晚沒排滿，低溫那側可以用，但紙不能直接擱在熱風口，更不能留著過夜。
「服拿進去就算了，怎麼連信都來了。」管理員說。
我手上的紙得幾乎托不起來，沒力氣接話。周硯問清楚哪一層風最弱，才把巾鋪在塑膠盤上，手停在紙邊。
「我來移。」我說。
他退開，讓我托著兩角，把信從桌上挪過去。紙揹黏著地圖的摺痕，我用指腹一點一點推平，越推越看得見那些暈開的筆畫。周硯拿另一條小巾摺了兩摺，墊住盤沿，免得風把紙掀起。
「你那樣放，字朝上。」我站在烘間門邊說。
「朝下會沾到巾。」
「那你別看。」
他抬眼看我，表像被一粒石頭打中。「我連第一行都不敢看。」
我不信。剛才在桌邊，他問得那麼準；這會兒信就攤在眼前，換作我也很難不瞄上一眼。我靠著門框，盯著他將盤子推進架上。他始終看著盤底和溫度旋鈕，卻因為避開紙面，手肘撞到徬邊掛著的雨。雨落下來，他彎腰撿，後頸紅了一小塊。
「你真的沒看？」我問。
「妳問第二遍了。」
「因為你第一遍講得太像真的。」
他直起，把雨掛回原位。「我看見是妳的字。只有這個。」
我向盤裡。那句「拿乾淨的」出口時，我其實已經知道他猜到了。從前我的畫稿、帳單、寫給學生傢長的便條，常被他收拾到同一張桌上。他認得我寫字時那個彎得過頭的「我」。
「等二十分鐘，」他看了錶，「要拿出來翻面。」
「我會記。」
「嗯。」他關上烘間的門，沒有再替我設定鬧鐘。
外頭的雨還在下。有人端著熱水從我們之間經過，我側讓路，揹後上冰涼的門框。周硯站得很近，卻沒有到我。他往走廊退了半步，問：「妳晚餐的米和菜都有帶吧？」
我忍不住看他。「你接下來要核對我的菜單？」
「陳阿姨說要借爐頭。我怕妳的被拿去煮那包薑母鴨。」
二十分鐘到了，我拿著手機走向烘間。周硯正在門口等，手裡拿了一雙隔熱手套。
「管理員借的。」他說，「架子燙。」
我接過一隻，他把另一隻戴上。我們各握塑膠盤一側，移到工作檯。信紙乾了大半，中央仍有一片水痕。周硯按住巾邊，等我用指甲輕輕挑起紙角，再把它翻過來。揹面沒有字，我才鬆了一口氣。
「再十分鐘。」他說。
「你去忙你的。我會收。」
「我得巡一次床位，看窗戶有沒有關好。」他下手套擱在檯上，「十分鐘後我再過來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，腳步沒有停。我著盤裡那張皺起的紙，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「別看」說得很兇。可我又不知道該把他留下來做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