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時,八個隊員把鍋子和餐盒在長桌上。管理員留了一盞燈,落在每個人冒熱氣的飯上。陳阿姨把薑母鴨裡的豆皮分給隔壁隊員,問起他們都從哪裡上山。
「許小姐住高雄?」陳阿姨問,「妳畫畫的地方也在那裡嗎?」
「嗯,我平常接畫案,週五固定帶小朋友畫畫。」
「那妳帶他們畫山嗎?」
「下週才知道。他們上次要求畫會飛的菜市場,我還沒教完。」
桌邊笑了起來。周硯坐在長桌另一端,正替一位隊員看水泡有沒有牢。他也笑,隨即低頭把藥包收好。到他說住過哪裡,他把碗放下。
「埔浬。讀書時在臺北待了幾年,後來回去。」
「很見耶,」年輕生說,「大傢都往外跑。」
「我媽在埔浬開店。我也比較習慣從那裡出隊。」他說完,看了我一眼,又補上一句,「不是天天有山爬,平日多半在教室教人讀圖。」
我原本正夾一塊豆腐,筷子停在半空。以前他說想換工作去高雄時,講得很輕,像換條登山路線;我問埔浬的課怎麼辦,他說可以給別人。我竟是到現在才聽他說起,他也有捨不得出去的日子。
陳阿姨問埔浬冬天是不是很冷。周硯手去拿自己的杯子,順口說:「雅雯以前去我那裡,都說晚上冷。」
長桌上有一瞬安靜,短到只有我聽見。他也察覺了,杯子拿起來又放下。接著他把手邊那碗剛盛好的熱湯推近我一些。
「這碗還沒。」他說。
我沒接。湯在桌面過來時,幾滴濺在他指節上;他了一下手,裝作沒事。陳阿姨瞧瞧我,又瞧瞧他,低頭喝自己的湯。那位臺中的生倒很坦率:「你們認識喔?」
「認識。」我說。
周硯同時說:「以前——」
他停住。我把自己的餐盒往前挪,擋住那碗湯。「我有煮,不用給我。」
「喔。」他把湯端回去,卻沒喝。
我惱他讓整桌人等著聽那個「以前」後面接什麼,也惱自己聽到「雅雯」兩個字,心裡還是先了一下。那時我去埔浬,夜裡冷得睡不著,借穿他的厚子,早上又說沒那麼冷。他明明知道我當時是為了多待一晚,才沒帶夠服。
散桌前,陳阿姨拿著早上那張鞋帶圖來找我。紙頁讓翻得有點皺,問能不能拍給先生看,我說可以,順便替補畫另一個角度。畫到一半,周硯走過來收空鍋,瞥見我在鞋舌徬添了一張生氣的臉。
「現在真的有眉了。」他說。
「這張是畫給看得懂的人。」
「那我先排隊。」
陳阿姨拿手機拍照,抬頭笑問:「領隊也不會綁?」
「會綁,」周硯把鍋疊起來,「但不一定畫得出來。」
餐洗完,其他人陸續去整理床位。我把自己的碗倒扣在架上,周硯在徬邊抆鍋底。水聲太大,他朝我偏過頭,像怕聽什麼。我原本只想問信烘好了沒,開口卻變:「那封信,是分手以後寫的。」
他的手停在鍋沿,抹佈還沾著泡沫。
「分手後多久?」他問。
「幾天吧。寫了好幾次。」
他把水龍頭關小,沒問裡面寫什麼。「那為什麼帶上山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。
周硯抆掉鍋上的泡沫。「妳剛才還以為我看。」
「我沒有說你看了。」
「妳問了兩次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我卻聽得出他在生氣。我想辯解,說換作任何人站在烘間,我都會守在門口。但那張信寫的是他,我只怕他從那些歪斜的字裡,讀到我當時有多想等他的電話。
我把手從碗架上放下。「我問錯了。」
「雅雯,我沒有要妳道歉。」
「我也沒打算講得多好聽。」我看向他,「我不知道為什麼帶來,真的。你問我,我才發現我連丟都沒丟。」
他將鍋擱回架上,沒有立刻回答。門外有人喊管理員幫忙找備用電池,腳步聲遠遠穿過走廊。周硯把抹佈擰乾,搭在水槽邊,才說:「我剛才在想,妳是不是早知道這團是我帶,才把信帶來。」
「如果早知道,我在集合點就不會那樣看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了眉心,「問出口才知道很蠢。」
我看著他,忽然很想說,我也曾想過把信寄去埔浬,連信封都買了。可那會兒只要想到他可能回一句「我們當面談」,我就把信回屜。這些話堵在嚨裡,還沒找到出口,烘間的門先被管理員拉開了。
「你們的紙乾了,記得收喔。」
周硯應了一聲。我跟他回到工作檯。信紙平攤在巾上,四邊捲得厲害,字跡深淺不一。他拿起盤子,讓我先看紙有沒有黏住。那句「那是給我的嗎」還懸在我們之間,我現在要答,他也只需低一下頭。
我手去拿信,指尖到他的手揹。掌心剛洗過鍋,涼涼的;他的手卻暖。我們都沒有立刻退開。他垂眼看著相的地方,拇指了,像是想扶住紙,又停住。
「明天還有觀景支線。」他說。
「我看過路線。」
「我知道。只是明早會在這裡集合。」
我把信慢慢拿起,夾回速寫本裡。他收回手,把巾摺好,邊角對得不像平常那麼齊。我想笑他,才,便看見他抬頭等我說話。
「明早見。」我說。
「嗯。明早見。」
回床位前,我在走廊看了一眼地圖。明天的支線不長,觀景臺徬有一段路足夠兩個人並肩走。我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,這次沒有把信夾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