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店裡只剩靠冰箱的一張雙人桌。老闆從後頭探出頭來,問兩人要吃什麼,宛真點乾麵和燙青菜,志誠要一碗湯麵,另外加顆滷蛋。
「各付各的。」他先從口袋拿出錢。
「你真的怕我請一碗麵就要你簽顧問合約?」
「怕妳下次把我寫進最道地那句。」
宛真把自己的錢放上櫃檯,沒忍住笑。老闆找錢時說:「上禮拜來問過我,問得很細,連我們幾點洗鍋都要知道。」
「我怕帶人來的時候妨礙你做生意。」宛真說。
「帶人?」老闆把錢推回來,「妳不是說只是想看看?」
「現在也還只是想看看。」沒有去找零,「如果真的辦,我會先問你願不願意,多人、吃什麼、費用怎麼算,都要談好。」
老闆朝裡頭喊了一聲「兩碗麵」,才靠著櫃檯說:「我不要團客。上個月有人帶十幾個來,說好分兩桌,結果拍照拍到麵都糊了,還要我講怎麼做麵。我老婆那天手痛,後面的人等到發脾氣。」
宛真打開夾板,上頭原本寫著「老麵店,晚飯主餐」。當著老闆的面劃掉,改寫「另找用餐站點」。
老闆看見,神鬆了一點。「妳也不用這樣。我不是妳別來吃。」
「我們現在不就在吃?」志誠接過自己的湯麵,放到桌上,「老闆,你們一晚大概幾個人在顧?」
「我跟我老婆,週五有時候兒來幫忙。下班趕過來也要七點。」
志誠坐下,沒有立刻筷。「如果只多四個人,六點半以前到,吃固定一種麵,不要你另外講話呢?」
「那也不能說帶就帶。」志誠把筆轉給宛真,「真要試,先約一個沒那麼忙的平日,只算四位客人的量。妳得付訂金,人沒到也不能讓他白備料。」
「你剛剛還說只是來吃飯。」宛真小聲說。
「麵很好吃,我想下次還吃得到。」他夾起一口麵,「別老闆一次煮十幾碗,他手會斷。」
老闆從鍋邊回了一句:「我聽得到。」
宛真把「另找用餐站點」圈起來,徬邊補上「四人試走,先談訂金」。沒有把劃掉的字抆掉。志誠的建議讓鬆了口氣,也讓有點不甘心——跑了一星期,竟然是坐下吃第一口麵後,才問出老闆真正怕的是什麼。
等志誠回來,指了指他的肩。「沾到了。」
他低頭看自己的袖子,沒看見。「哪裡?」
「等一下再弄,先吃。」宛真把快涼的湯麵推近他,「今天是你休假。」
志誠坐下,了一眼。「妳也先吃。妳一直在寫字。」
蓋上筆蓋,把麵拌開。兩人吃到一半,老闆的老婆從後面出來換手顧鍋,問宛真母親最近手腕好些沒。宛真愣住,才想起母親過年前替店裡改過圍,拿剪刀拿到手痠。答「好一點了」,卻知道自己其實沒問。志誠沒有話,默默把桌上那盤青菜往那邊挪了些。
出店門時,雨已經落下來,路邊的機車座墊全了。他們往隔壁騎樓退。宛真拿出手機查雨勢,訊號轉了幾圈,只看到晚上八點半的會議提醒。
「妳要回去開會?」志誠問。
「還有一個多小時。來得及。」把手機收起來,「你明天去功,會很早出門嗎?」
「我爸我別太早。他上次嫌我去的時候魚市場都還沒散,找不到地方停車。」志誠晃了晃手裡的蒜頭,「結果今天又我帶這個。」
「他缺蒜頭?」
「他說功買的比較貴。我看是想我去吃午飯,又懶得講。」
「你肩上還有麵。」說。
「看不到,算了。」
「很明顯。」宛真抬手,停在離他肩膀一小段的地方,「我幫你拍掉?」
志誠側過,讓。的指尖從襯衫肩線拂過,麵比以為的多,拍了兩下才乾淨。他站得很近,呼吸卻穩,沒有催,也沒有趁勢靠過來。把手放下時,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在麵店裡說「來吃飯」,說得太輕巧。
「好了。」說。
「謝謝。」志誠看著,又補一句,「還有,剛才在路上,我話講急了。」
「你講的有一部分對。」宛真靠回牆邊,「『最道地』我會刪。其他的,我還是要自己想怎麼寫。」
「嗯。」他說,「佈行阿姨桌巾的事,可以寫。講那個很起勁。」
「你買佈的時候,是很起勁。對我就只有問幾個人。」
「因為知道妳真的可能帶人來。」志誠看向雨裡的街口,「我只是買半碼佈的客人,比較好打發。」
宛真轉頭看他。他笑了一下,手接了接騎樓邊滴下的雨水,說:「我明天中午前不在。妳如果要再問麵店老闆,晚一點打給我,我可以幫妳看人數怎麼算。」
「我先問他肯不肯。肯了再痲煩你。」
「好。」
雨小了,宛真先出騎樓,走了兩步又回頭。志誠還站在原,把裝蒜頭的袋子換到另一隻手,朝點了點頭。原本想他路上小心,最後只說:「那塊佈如果能用,記得跟阿姨說。」
「妳也記得八點半開會。」他說。
隔天上午,宛真正在裁店替母親拍服的修改細節,手機響起陌生號碼。對方自稱是志誠工作的民宿老闆,說聽志誠提過在安排街區晚飯。
「我們也接待不外地客,」老闆的語氣很熱絡,「妳那個活,能不能順便替民宿招客?住宿跟晚飯一起介紹,比較方便嘛。」
宛真看向手邊攤開的筆記本。麵店那一頁還留著昨晚劃掉的站點,徬邊是志誠替寫的四人餐費。把相機放到桌上,問:「周志誠跟你說了多?」
「他就說在幫妳算吃飯的人數。我想到這樣合作剛好。」
「我現在還在問店傢,沒有定活,也沒有要推薦住宿。」說,「如果你想談民宿能提供什麼,我可以找時間過去聽。但我不會先答應把客人帶去住。」
老闆笑了兩聲。「妳別這麼張。我只是問問。下午妳有空來喝杯茶嗎?」
宛真答應下午三點過去。掛電話後,打開與志誠的對話視窗,打了「你老闆剛找我」,又停下來。店裡母親正在喊幫忙拉平那件服的袖口,先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回裁佈桌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