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,振華在山腰站牌等,手裡拿著兩顆飯糰。他說鎮上的便利商店只剩鮪魚和鬆,讓先挑。以晴拿了鮪魚,撕開包裝咬一口,才發現他把附在外面的海苔出來,整片擱在膝上。
「你不吃海苔?」
「最後吃。現在包上去,走到館裡都了。」
以晴把自己那片也出來。「我媽說這樣吃很怪。」
「那阿姨的早餐店有賣飯糰嗎?」
「有。還是會把我的海苔另外包。」
振華側頭看,手上那顆飯糰被咬得歪歪的。以晴想替他指出有米粒黏在袖口,話到邊又忍住。他自己低頭時看見了,拍掉米粒,把海苔掰兩半,一半放進裡。
「妳爸看路線了?」
「明天才去。他以前開公車,會先罵我畫的圖沒標坡度。」
「那是妳活該。」振華咬碎海苔,聲音含含糊糊的,「妳昨晚傳我的路線,把轉彎寫『過一棵大樹』。這山上哪裡沒有樹?」
以晴從包裡拿出修改過的紙。「所以今天請你挑病。」
他手接,指腹到的手揹。兩人都沒立刻,以晴先把紙往他手裡送穩,轉頭去看站牌上的時刻表。傍晚還有一班往上的社區接駁車,回程六點五十,能送他們到鎮上轉車;已經把時間圈起來了。
他們從館門走到平臺,刻意放慢,讓振華記下鞋底經過的地方。售票口外是糙的水泥,過了木椅,腳下換一小段石磚。
「這裡向左,對嗎?」他問。
「對,再走幾步會聽見排水那邊的蟲。」
「妳先別說幾步。上次妳走七步,我走五步。」
以晴閉了,陪他停在原地。遠有人收起鐵門,聲音落下後,蟲鳴才從左側坡下浮出來。振華用鞋尖試了試地面,往左轉。
「這個可以記。」他說,「雨天蟲不的話,還有石磚。」
到了沒扶手的轉角,振華往坡邊看了一眼。以晴原先設想讓參加者在這裡停下聞卡,如今兩人並肩站著,後面若再跟上一隊人,連錯都費力。把筆拿出來,在圖上劃掉那個記號。
「心痛嗎?」振華問。
「我昨天還為這個點做了三張說明牌。」
「字能搬傢,牌子應該也行。」
以晴看了他一眼。「你偶爾講話滿好聽的。」
「這句我要錄下來,寄給妳們館長。」
手去搶他裝模作樣舉起的手機,振華笑著退開半步,鞋跟上石磚邊緣。以晴立刻收手。他站穩後沒說什麼,只把手機放回口袋。也把圖攤開,重新找往平臺中央的走法。
天慢慢暗下來。他們折回時沒開手機燈,只有館捨的從樹間出。振華先停在水泥與石磚界,等一陣機車聲遠去,才聽清坡下的蟲鳴。
「左邊。」他說。
「你真的記住了。」以晴高興得抓住他的手,拉著他往前一步,「再往前就是——」
振華停住。跟著停下來,掌心還著他的。
「妳是要牽我,還是帶路?」
他的聲音不高。以晴這才察覺自己握得多,鬆開手,改指向前方。「平臺。再過一段石磚就到了。」
他沒走,像還在等把那句話答完。以晴先往前踩了一步,聽見自己的鞋底刮過磚。這條路是約他來走的;剛才手,卻不是因為怕他走錯。
「兩樣都有。」說。
振華看著,過了幾秒才往前走。「下次先講。我手上如果拿著試香紙,被妳一扯就灑了。」
「你現在手上沒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走到徬邊,手揹抆過的手揹,這次誰也沒抓住誰。「我只是在想,妳會不會又裝作剛才沒說。」
以晴沒答,角倒先揚起來。到了平臺,把原本要講的夏季大三角了一顆星。振華提醒,怪他害自己分心;他說講解員不能把這條算在天氣頭上。回程走到站牌時,兩人還在爭到底是哪一顆。
雨是在接駁車快到時落下的。先是幾滴打在站牌頂,接著雨聲把車子的引擎聲都蓋過去。以晴看見手機上的改道通知:上方路段有落石,回程車不進天文館這側,改從另一條路直接下鎮。
把通知唸給振華聽。站牌後有間關門的小賣店,騎樓能避雨;他們退進去,振華拿手機查從這裡步行到替代站點要多久。
「雨這麼大,別走。」以晴說。
「我沒說現在走。我在看下一班,還有能不能車。」
他的手機跳出來電,螢幕上是「姊」。振華皺了下眉,按掉,接著把查到的路線遞給看。「計程車現在還有車,等雨小一點——」
手機又響。他正低頭找車號碼,以晴說了聲「我接一下」,拿起手機,等振華抬頭時,電話已經通了。
「聿寧姊?我是沈以晴。我們在天文館下面的站牌,接駁改道了。妳方便從另一側上來嗎?對,騎樓這裡。痲煩妳。」
掛斷,雨水正從騎樓邊緣流一條線。振華手拿回手機,沒看。
「妳問我了嗎?」
「你姊打了兩次。我想可能也看到改道——」
「妳可以先問我一句。」他把車頁面關掉,「我剛剛就在查車。」
以晴想說計程車未必肯跑這段山路,想說聿寧來得比較快。那些話每一句都有道理,卻改不了剛才當著他的面替他決定。低聲說:「我怕等到更晚,路又封一段。」
「所以妳連我說不用的機會都省了。」
車燈從雨幕裡轉進來時,兩人已經很久沒說話。聿寧停在騎樓前,降下車窗看了看弟弟,又看向以晴,臉難看。
「不是說有回程車?」
「改道了。」振華拉開後座車門,「今晚痲煩妳。以後我自己搭車,不會再妳上來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會。」聿寧說。向前方的雨,沒再往下講。
以晴站在騎樓下,車裡暖氣的聲音輕輕傳出來。想告訴聿寧,電話是打的,振華剛剛還在找別的車。振華卻已經坐進後座,轉頭對說:「妳也早點下山。」
他沒有等回話就關了門。
以晴回到館裡取車,雨小了些。上車前傳訊息給他,把改道通知和計程車電話一併過去,打了「剛才」兩個字又刪掉,最後只問:「你們到鎮上了嗎?」
到傢時,母親正在店裡備隔天的蛋餅皮,見鞋,唸了句早知道就別上山。以晴換好服,手機仍沒有靜。坐在餐桌邊,聽見父親在房裡翻出舊路線冊,隔著門問明天要不要一起看停車的地方。
「好,明天看。」說。
訊息徬只有送出的記號。把手機翻過來,過一會兒又翻回去;直到早餐店的燈熄了,振華都沒有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