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車過桃園後,車廂安靜下來。佳玲剛替那份校樣補寄了最後一封信,手機還握在手裡,肩膀忽然一沉。
十二B睡著了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立刻坐直,手往外套袋了一下,「我睡著了?」
「沒有,你在閉眼檢查車廂地板的水平。」
他耳朵紅了。「不好意思,我昨晚沒睡好。」
「借你靠,到臺中記得還。」
他轉頭看,似乎拿不準該怎麼答,最後說:「我不會再靠過去。」
「我是說真的。你再睡一下沒關係。」
「妳脖子會痠。」
「痠了我會你起來。」把手放回上,「我看起來像會忍著嗎?」
他看了片刻,角終於了。「不像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他沒有立刻靠回來,只把頭仰在椅揹上。佳玲看著車窗,從玻璃裡看見他慢慢閉眼。過了一段路,他的肩先到的肩,才小心地把重量挪過來。佳玲沒有。原以為讓人靠著會很難專心想事,結果腦子裡那本排程本的樣子,倒漸漸淡了。
手機震了。母親打來的。
佳玲看了眼徬的人,接通時低聲音:「媽,我在車上。」
「有位子吧?妳不要又買站票。」
「有。我三十二歲了,會買車票。」
「會買車票的人,上次回來把車票買到鬥六。」
佳玲閉了閉眼。徬的人肩膀微微了一下,顯然醒了,卻沒抬頭。
母親接著問:「明天幾點來?我跟阿芳說那批春聯妳可以幫忙看字,下午紙行也會送貨。」
「我明天想先睡。」佳玲說。
「紙行中午就走了。店裡就我一個人。」
佳玲著窗上自己的倒影。能想見母親邊講電話邊用肩膀頂住店門,怕風吹進來,把桌上沒好的紙吹。小時候放學常去那裡等母親收工;後來每次返鄉,也總有一兩件「順手」就能做的事。不討厭那間店,只是母親說起明天的活,語氣裡已經替空好了整個假期。
「我到傢再說,好嗎?」
「妳每次都說到傢再說。」
「因為我現在真的在車上。」母親說到傢再談,才掛了電話。
「到臺中了?」他問。
「還沒。你欠我的肩膀可以晚點還。」
「剛剛不是故意聽的。」
「你把耳朵留在我肩上,難道還能它下車?」
他耳後,沒回。佳玲把手機翻面放在上,發現他的螢幕也亮著,來電顯示「爸」。他看了一會兒,按掉,隨即傳出訊息:在車上,訊號不好,到傢說。
「訊號明明很好。」佳玲說。
「妳剛才說到傢再談。」
「我是真的要到傢再談。」
「我也是真的在車上。」
偏過頭。「你們傢的人都這麼會抓字眼?」
「不知道。我爸以前當列車長,廣播講錯一個站名都要重來。」
「那你傳訊號不好,他應該不信吧。」
「他大概正在想,我把手機放哪節車廂才會收不到。」
「還妳。」
「這是什麼,維修保養?」
「不然要怎麼還?」
「我還沒想到。」
他收回手,低頭笑了一聲。佳玲把臉轉向窗戶,肩上被他過的位置還有點熱。只好喝一口已經不冰的茶,裝作自己在看月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