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車往嘉義走時，天暗得很快。十二Ｂ的手機又亮了幾次，他看過訊息，回得很短。佳玲則收到母親傳來的照片：幾疊紙箱擋在店裡走道中央，下面寫「明天記得穿舊」。
打了「我下午才過去」，沒有送出。若現在回，母親會問上午去哪裡；若等到明早，還是得回答。把手機收起來，十二Ｂ正好看向。
「紙很重？」他問。
「你連我媽的照片都看見？」
「一眼而已。很大箱。」
「對。想我搬紙，還有看排程、校春聯的字。可能搬完紙又會有別的事。」
「妳在臺北做什麼？」
「出版社編輯。」
「難怪找妳看字。」
佳玲側過。「我剛剛有說我不想去，你聽到了吧？」
「有。」
「你還替說話？」
「我只是覺得知道妳會看。」
「你做什麼的？」佳玲問。
他停了一下。「採購。鐵路維修公司的。」
「所以你真的是在比屋頂的價？」
「材料價。」他把瓶蓋轉，「同樣的東西，有人報兩倍。看久了會忍不住。」
「跟你吃飯會很累吧。菜還沒上，你就把隔壁三傢算完。」
「看跟誰吃。」他說完像覺得太快，又低頭去轉那個已經轉的瓶蓋。
佳玲看著他，沒讓他把話收回去。「那你現在有算出跟我吃飯劃不劃算嗎？」
佳玲站起來拿行李，他也跟著起，替把卡在椅腳徬的子拉出來。彎腰時，他外套袋那個牛皮紙信封出，落在兩人鞋邊。佳玲先蹲下去撿，信封正面朝上，印著公司的名稱，徬邊出半行「資遣通知」。的手頓了一瞬，把信封翻過來遞給他。
「你的。」
「謝謝。」他拿著，沒有立刻放回口袋。
佳玲拉好行李桿，給後方準備下車的人讓出走道。他卻還站在座位徬，像在等開口問什麼。看了一眼車門：「快到了。」
「我失業了。」他說。
佳玲握著行李桿的手收。
「春節前裁的。剛剛那個採購，是上禮拜以前。」他把信封折起來，發現折痕太深，又鬆開，「我爸媽還不知道。屋頂又，我現在回去，滿腦子都在想他們會先問哪一件。」
「你不用現在告訴我。」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看著信封，「只是妳剛才沒問，我反而一直想這件事。」
「我有看到幾個字。」佳玲說，「不是眼力特別好，信封掉得太近了。」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有點難看。「那我剛剛還說自己做採購。」
「你做過啊。我上一份工作離職那天，也還說自己是那間出版社的人。」停了停，「你的屋頂呎吋，倒是真的量過吧？」
「量了三次。」
「那我相信你這個人做事很煩。」
車門開了，後面有人輕聲說借過。佳玲先推行李下車。月臺上風大，走了幾步，聽見那只壞掉的行李袋被提過車門的聲音。他站在門邊，拿著信封，朝這裡看，卻沒有走過來。
想起自己在車上問的那頓飯。他當時沒能回答，也還沒算完。
佳玲拉著行李走回去，在他面前停下。
「要不要留電話？不用拿你的履歷跟我聊天。」
他看著，過了一會兒才出手機。「我姓周，周其安。」
「許佳玲。」把號碼唸給他聽，等他撥過來，確認手機震才掛掉，「你現在得去民雄？」
「等下一班車。」他說，「妳要有人來接嗎？」
「我媽在店裡，沒空。你不要因為我問電話就想幫我扛行李，子是好的。」
「我沒問那個。」其安把手機放回口袋，「我是問妳要不要先去買杯熱的。下一班還有二十分鐘。」
佳玲看向月臺盡頭的販賣機，又看他手裡那只提了一路的袋子。
「你請？」問。
「我先看價格。」
「周其安，」拖著行李往販賣機走，「你最好不要把每杯的容量也算進去。」
他跟上來，終於笑得像剛才在車上那樣。「那要看妳選哪一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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