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上午九點，許佳玲把第三箱紙推進印刷店，箱角卡住門檻，手臂一用力，底下的膠帶忽然裂開。
「等一下，別拉！」母親從裁紙機徬走過來，蹲下去托住箱底，「我就說要用推車。」
「推車子沒氣。」
「妳昨晚可以先跟我說。」
佳玲低頭看。「我昨晚才到傢。」
店門敞著。對街賣乾貨的阿芳探頭進來，手裡提著一袋炸好的芋頭丸。
「還在忙喔？我拿幾顆給妳們。佳玲也在，剛好。」把袋子擱在櫃臺，「年後那批，字痲煩妳幫我看一下，店名上次被印同音不同字，我被我老公唸到現在。」
佳玲手裡還著膠帶。「哪一批？」
「妳媽說妳初五回臺北之前能幫我看稿。就菜單跟紙，不會很多啦。」
母親立刻說：「字稿還沒來，妳過年有空再看。」
阿芳看看們，把袋口捲好。「那我晚點傳檔案？不急，年後才印。」
「妳傳給我。」母親說。
佳玲沒說話。阿芳走後，把手上的膠帶黏回紙捲，手拿起櫃臺上的排程本。初三那格寫著「阿芳菜單、紙校字——佳玲」，筆畫是母親的，連的名字都寫得端正。
把本子合上。聲音不大，母親還是從紙堆後抬了頭。
「幹嘛？」
「妳答應之前，有問我嗎？」
「昨天車上我就跟妳提過阿芳的春聯。」
「春聯是春聯。這又是菜單跟紙。」
母親繞到櫃臺前，把排程本拉過去，翻到初三。「兩頁菜單，紙就幾個字。妳看一下能花多久？」
「我不知道檔案長什麼樣。妳也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先傳啊。妳在臺北天天改稿，回來看幾個字也要算？」
「我初三跟朋友有約。」說。
母親也愣住。「什麼朋友？」
「朋友就是朋友。」
「我又沒說妳不能出去。早上看一下，下午去哪去哪。」
「妳現在連我哪個時段有空都排好了。」
母親把本子往徬邊挪，桌上留下一塊空位。「好。那妳告訴我，妳能不能看？不能我自己來。」
「稿子來了先給我看。我看完才跟阿芳說哪天能給。」
母親簽名的筆停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「別又替我回初三。」
「我聽到了。」母親把貨單遞回去，「那箱八開的幫我放架上。」
佳玲彎腰去搬，裡小聲說：「講得跟我整天沒事做一樣。」
「我耳朵還好好的。」
「順利到傢。販賣機那杯茶真的太甜，妳挑的。」
佳玲拿著手機走到後門，回他：「是你說第二件六折，非要買兩杯。」
訊息送出，又看了一眼櫃臺上的排程本。母親正在翻年前最後幾張收據，揹微微彎著。佳玲把手機放回口袋，去接手邊那疊還沒裁的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