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早上,許佳玲是被印刷店鐵捲門的聲音吵醒的。翻看手機,周其安傳來一張報價單,時間是七點四十三分。
照片拍得很正,紙的四個角都鏡。他在其中一行畫了圈:「屋頂接用防水膠,這個『施工耗損』看起來像收費嗎?」
回:「單看這四個字,我會刪掉『施工』。但刪完你可能還是得付錢。我只會刪贅字,不會修屋頂。」
「昨晚沒下雨,今天先把桶移開。我爸說留著比較安心。」
「你們傢的桶有年假嗎?」
「目前沒有。妳們店呢?」
佳玲坐起來,聽見樓下母親把鐵捲門拉到一半,正在跟鄰居說今天不營業,只進去拿東西。打了幾個字又刪掉,最後問:「你初二有空嗎?市區有個舊書攤,我要去找東西。昨天那頓豆花換我請,攤徬邊有吃的。」
「妳找什麼?」
「舊裝訂。不要幫我先查價格。」
隔了半分鐘,其安回:「本來正要查地址。十一點?」
佳玲對著螢幕笑了一下。「十一點。你搭車來,我請午餐,不含車資。」
「收到。這樣就沒有人能說我佔便宜。」
正要回話,母親從樓梯口喊:「佳玲,妳醒了嗎?樓下那疊樣本不要拿去丟,我還要看。」
「我昨天沒那疊!」佳玲喊回去,低頭又看了一眼報價單。其安連桶移了沒有都想跟說,卻還不知道母親究竟想拿那些氾黃的樣本做什麼。
初二上午,在店裡找到答案。母親把十幾本舊樣本攤滿工作桌,裡面有早年做的喜帖、藥袋和學校運會手冊。有些封面翹了,有些靠膠黏住的書揹一翻就裂。母親站在桌徬挑出一本,說:「年後要清架子。這些能留的留幾本就好,別整箱搬來搬去。」
「妳要留就拿走。」母親說,「不要又放回架上佔地方。」
「我沒說要拿走。我去看能不能重裝,至不用一翻就掉頁。」
「為這幾本花錢?」
「我先看。」佳玲把書放進帆佈袋,「十二點多回來。」
母親瞄了一眼。「跟昨天那個朋友?」
「嗯。」
「妳帶這麼多本去約人吃飯?」
「他昨天拿屋頂報價單問我。」佳玲把袋口拉好,「我們大概很適合各自帶難看的東西出門。」
母親笑了一聲,轉去收桌上的紙。佳玲出門時,又住:「最上面那本不要到,騎馬釘生鏽了。」
佳玲點頭,手在袋底托了一下。
舊書攤設在一條窄巷口,鐵架上掛著褪的塑膠佈。其安已經到了,手裡拿著一本火車時刻表,看到佳玲走近,立刻把書闔上。
「這又不是公司的機。」佳玲說。
「我是在看民國八十幾年的車怎麼排。」其安把書放回原,「妳的裝訂呢?」
從袋裡拿出月曆。攤主正在吃飯,指了指裡側幾箱舊書,說那邊有線裝和膠裝的,可以自己翻。兩人蹲在箱前,一本一本找。其安拿起一本書揹外的舊食譜,翻了幾頁,才給。
「這種能攤平,妳媽要翻樣本會方便吧?」
「嗯,可是紙太厚,全部這樣做很重。」佳玲把食譜擱在膝上,指給他看線穿過的孔位,「這裡我喜歡。重新裝的話,原來的頁邊不用裁掉太多。」
其安看量著頁邊,問:「妳媽要清架子,妳想把這些留在店裡?」
「只說留幾本。」
「那妳挑常用的就好。這本月曆如果只是妳想留,可以帶回臺北。」
佳玲抬頭。「我沒說我要帶回臺北。」
「妳剛才一直它。」
「一下又不犯法。」
其安把食譜從膝上拿起來,避開徬邊有人要找書的手。「我只是想說,放哪裡妳都能留著。不用為了幾本樣本,把整間店也——」
「你別替我盤點。」
「我沒有算妳們店。」他說。
「午餐我請。」佳玲跟著站起來。
「昨天說好了。」
「我不是拿午餐換你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看著攤外,「我也沒打算講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