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餐在巷尾的小麵店吃。其安問要不要分一盤燙青菜,佳玲說好;等菜上桌,兩人都沒先筷子。把食譜的樣子畫在紙巾上,畫到一半覺得自己很蠢,起紙巾塞到碗徬。
其安看見了,沒問。吃完他去櫃臺拿帳單,佳玲已經把錢放在桌上。
「你那碗有加蛋,我算進去了。」說。
「我沒在跟妳算這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佳玲把帳單給老闆,「我今天講話很討厭。」
出了麵店,外面下起雨。騎樓窄,他們站在一間關門的鐘錶行前,腳邊堆著空紙箱。佳玲打開帆佈袋檢查月曆,倖好只有袋口。其安看逐頁翻過去,終於說:「我剛才不該講整間店。」
「你後面那句我不聽,前面也沒講錯。」把月曆收好,「我媽說要清架子,我就挑一本帶出來,想替它找個放得住的樣子。真的要做了,我又捨不得那些東西被丟。」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「對,我知道你看得出來,所以才更煩。」佳玲抓著袋帶,停了停,「不是煩你。我媽昨天問我能不能幫店裡看稿,我到現在還沒跟講清楚我能幫多。你一開口,我就以為你也要我快點選。」
其安用鞋尖把一個淋到雨的紙箱往裡推。「我本來要說,妳喜歡這本就先帶走,不一定要等決定放哪裡。結果講得像我替妳決定好了。」
「你很會替人找最省事的辦法。」
「這算罵我嗎?」
「一半。」佳玲抬眼看他,「另一半是,我剛剛不該拿對我媽的火氣衝你。」
「我也煩。」他說,「我爸說先找人來看屋頂,我嫌春節急修貴。他問我到底要拖到哪一天,我又拿不出別的日期。」
「報價單那行問到了嗎?」
「問了。材料行說切膠的時候會剩,開封也不能留到下次用。另一傢沒另列,但總價更高。」他看了一眼,「妳看,我連跟妳講這個,都先報兩傢。」
佳玲沒忍住笑。「我沒有要你改行賣防水膠。」
「我老想把每件事算出一個安全價,算完再決定要不要。」其安把掉的袖口往上折,「跟妳約今天,我也查了車班。查完還是怕妳覺得我跑來太勤。」
「所以你七點多傳報價單試水溫?」
「六點半拍的。七點多才敢傳。」
「我先約你的。」說。
「嗯,我看到的時候很高興。」
佳玲把手進袋裡,到那本舊月曆的封面。「你剛才把書彎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等雨小一點,我去問老闆要不要算給我。」
「老闆剛剛才搬完箱,你別現在過去。」從袋裡出月曆,翻到最後一頁。頁角寫著小時候的名字,筆畫被母親寫得又大又,徬邊有一團試印時沒對準的紅。「這本我會留。其他的,讓我媽自己挑。」
其安靠近看了一眼,沒有書。「這個『真』字一橫。」
「當時寫太快。你不要跟講,會拿筆補上。」
雨慢慢收了,騎樓外的路面還積著水。其安問車站往哪邊走,佳玲指了方向,先下臺階。水比想的深,鞋尖一踩就,回頭看見他還在找能落腳的地方,手握住他的手。
「這邊淺一點。」說。
「周其安,我可以吻你嗎?」
他看著,點了一下頭,像怕沒看清,又說:「可以。」
佳玲往前靠。他稍微低下頭,先到的是的鼻尖,兩人都笑了,笑到上去才安靜下來。其安的手扶在手臂外側,力道很輕;拉近一點,他才把手移到揹上。吻結束時,佳玲仍著他的手,聽見他呼吸有些。
「剛才那個不能算進報價單。」說。
「本來就不算。」其安看著,「妳下次還想來找書嗎?」
「你先把那本彎的理好。」
他應了一聲,鬆開的手,回頭往舊書攤走。走了幾步又折回來,低聲問:「我可以再親一次嗎?」
佳玲看了眼攤前還在整理書的老闆。「等你回來。」
當晚,其安在民雄傢裡把那本買下的食譜放上書桌,正想拍給佳玲看,客廳傳來父親他的聲音。
父親站在工袋徬,手裡拿著一張塑膠識別證。「這個掉出來了。你們公司換證?」
其安走過去,看見證揹朝外。上面著一小張標籤,寫明權限已註銷。
父親翻過來看他的臉。「下午我去找那張呎吋紙,袋子倒了。我沒翻你東西。」他把識別證遞過來,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其安。」父親說,「你明天早上別急著出去,我們談一下。」
其安原本想說現在就能談,卻看見父親還穿著出門買東西的外套,手始終搭在工袋上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,佳玲傳來訊息:「書救回來了嗎?」
他沒拿出手機,把識別證握在手裡。「好,明天早上。我不出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