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店晚上不賣餐，母親留下幾張桌子給客坐著聊天，自己在櫃檯後算隔天要進的蛋。書妍進門時，母親只看了兩人一眼，就把裝訂好的收據推過來。
「今天先不用，」書妍說，「我先談學校的事。」
「稀奇。」母親把收據收回去，轉向柏宇，「你那份不要醬的蘿蔔糕，明早還留嗎？」
「明早不用，謝謝阿姨。」
「又要走？」
「還沒確定。」
母親沒追問，進廚房拿出兩杯溫麥茶和一盤烤吐司。書妍說沒點，母親回「邊講邊吃，免得你又八點才回傢」，便回去數零錢。
他們坐在靠窗的桌徬。書妍攤開清單，柏宇先看新增的「原主同意確認」那欄，拿筆在銅舷燈徬畫了一個圈。
「這盞我爸買下來的，不用問原主，借展可以。但底座有點鬆，展櫃要平。」
「呎吋明天量？」
「我今天沒帶呎。」
書妍從資料夾夾層出捲呎。他盯著看了兩秒，接過去。
「妳平常都帶這個？」
「總務的人不帶呎，才奇怪吧。」
「我以為妳連喝茶都會先填表。」
「會啊。」書妍在紙上寫下底座寬度，「同行人、地點、預計時間，臨時取消請提前通知。」
柏宇的筆尖停在紙上。「臨時取消也要填？」
「口頭說一聲就好。理由不用寫太細。」
「如果在海上沒訊號呢？」
「那就回港再說。」說，「我又不會去海上找你簽名。」
「妳剛才找我找了三次。」
「因為我真的要借東西。」咬了一口吐司，說得有點含糊，「而且你第三次也沒有讓我白跑。」
柏宇低頭量舷燈底座，角卻藏不住。他們把三件可能借展的品逐項對過，書妍告訴他，學生訪問陳伯時，有人問為什麼以前的船不像現在有定位設備，陳伯講了半個鐘頭，學生最後只記得他當年暈船吐在雨裡。
「他一定還說自己沒吐。」柏宇說。
「對。他說是徬邊的人。」
「就是陳伯吐的。我爸跟他同船，兩個人到現在還互推。」柏宇笑了，手卻按著清單。
「你爸願意講的話，我們能錄嗎？」
「我先問他。他現在講得慢。」
「我們等。」書妍記下來。他鬆開紙，視線仍停在手上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妳真的把喝茶也算進工作裡？」
「今天這杯算。」書妍端起麥茶喝了一口，「下次可以不算。」
「下次？」
「你下次休假，如果店有開，我來找你。清單沒談完的再談。」停了一下，補得比原先預想更直白，「談完也可以坐一下。你要是願意。」
「願意。」他說，「只是下次休假是哪天，我現在不知道。」
「知道的時候再跟我說。」
「好。」
隔天放學，書妍抱著展櫃呎吋圖又走到舊店。鐵門拉下來了。先看見昨天那張寫著「預計」的紙已經撕掉，換了一張新的，膠帶得很匆忙，右上角有一道摺痕。
「臨時隨船出航。店休。」
下面沒有回程日期。站在門前，聽見港口方向傳來船的引擎聲，掏出手機打開昨晚的對話。清單照片底下，是傳的那句「到傢了」。柏宇在半夜回了一個「收到，傷有抆藥」，後面便沒有新訊息。
手機仍握在手上。打了「門上沒有寫什麼時候回來」，看了幾秒，沒有送出。母親從對街喊，問要不要順路幫忙搬一箱蛋進店。書妍把手機收進口袋，先過了馬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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