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妍在標籤紙寫到「海順發」時，發現機刻字的最後一筆被油垢遮住，又手去。柏宇也正好要指給看，兩人的手在一起。
的指尖停在刻字徬。他的手揹著，沒有立刻退開。
「這裡。」他聲音低了些，用另一隻手拿起檯燈，讓斜斜照過來。
「看清楚了。」說。
「嗯。」
「那你可以把燈放下了。」
柏宇把檯燈放回桌面，手仍留在原。書妍先把手指往他的掌心移了一點。他握住了，力道很輕。隔著滿桌的表格和舊零件，兩人誰也沒往前靠；柏宇看的時間卻長得讓忘了剛才要寫哪個字。
有人在門口找舊魚籃。柏宇鬆手去招呼，書妍寫完「海順發」，最後一筆暈了墨。客人走後，他看著標籤問：「重寫？」
「不用。」把紙移開，「明天你還要看你爸，今天做到這裡？」
「妳又替我排好了？」
他問得帶笑，書妍卻聽出一點悉的不服氣。「我是在問你累不累。我剛才說得太像命令了。」
「有一點。」柏宇把記錄簿闔起來，「我也累了。明天下午如果他肯戴眼鏡，我再打電話跟妳說測深儀的事。」
「他不肯戴，你也不用為了這通電話跟他吵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柏宇送到門口，手扶著捲門邊緣，「下次出航前，我先留一句。回港忙完再找妳談，好嗎？」
「一句就好。寫『出航了』也算。」書妍看著他，「回港如果要先卸貨、檢修，你忙完再說。我不會在碼頭等你作業。」
「妳去碼頭那次，有看到我那艘船嗎？」
「沒有。看到別人在修皮帶。」
「那妳下次要找，先問我。別被人指去冷凍庫那邊。」
「你先告訴我你回來了，我才有得問。」
六月底，柏宇真的在離港前傳來訊息：「明早出航，這趟估計兩週。測深儀的事回來講。」
書妍當時正在早餐店幫母親算上個月的貨款。看完，把一張算錯的收據出來重算，才回：「收到。路上小心，回來再談。」
柏宇傳了一個「好」。沒有再等第二句。
兩週後的週四，永慶號進港。書妍是隔天在早餐店聽母親提起的：「許傢那個昨天來買過兩份蘿蔔糕，說要帶去給他爸。」
手上的原子筆頓了一下。「昨天？」
「嗯，快收攤的時候。他問妳是不是還在學校忙展覽。我說我哪知道，妳現在回來連帳本都不翻。」
書妍把筆蓋扣上。母親說得沒錯，最近有兩晚留在學校跟學生核展牌。柏宇知道忙，卻也知道在等那句回港再談。打開對話，最後一則仍是自己的「回來再談」。沒有傳訊催他，把手機收回口袋，繼續跟母親對帳。
到了週六晚上，訊息才跳出來：「回來了。昨天幫忙拆冰機，今天去看我爸，剛拿到手機。測深儀我爸說對船名了。」
書妍坐在書桌前看了好一會兒。「回來了」三個字在他回港兩天後才扺達。打出「我知道你週四就回來了」，又把字刪掉。這樣回，很像特地守著港口的消息；確實在意，卻不想把話藏進一句質問裡。
重新打：「展牌我明天給你看。你明天下午在店嗎？」
柏宇很快回：「在。三點以後。」
書妍把展牌檔案傳過去，起去找資料夾。桌上還放著那張有墨點的標籤，本來想換一張，拿起來卻又放了回去。明天見面，要問他的不是船為什麼晚回，也不是父親講了什麼。想先聽他說，這兩天為什麼連一句「到了」都沒留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