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上馬公碼頭，阿哲第一件事不是找租車行，而是把六個人趕到欄桿前。他從手機翻出一張氾黃的截圖：當年同學排好位置，準備在畢旅第一站拍合照，颱風假消息卻在出發前一晚傳來。那張圖是老師畫在黑板上的站位，最右邊還有阿哲自己加的怪表。
「照這個站。我要傳回群組給沒來的人看。」阿哲指揮著，「允，你以前站最後面吧？」
允把揹包往肩上拉。「都三十歲了，還要按高排？」
「你就說要不要拍。」
「拍啊，我又沒逃票。」
他往後排走。韻如看著阿哲手機裡的站位圖，自己的名字原本在前排，離允隔了四個人。走過去拉住他的揹包帶。
「站這裡。」
允低頭看的手。「這裡是妳徬邊。」
「我識字。」把他拉到欄桿邊，鬆開揹包帶，改替他把翻起來的領平。「阿哲要拍了。」
他的結了一下。「妳還管領子？」
「照片不好看我會被笑。」
「我不好看，妳被笑？」
韻如沒答，因為阿哲正在倒數。快門響起的前一秒，允微微彎下，免得把後面怡君的臉擋住。韻如覺到他的手揹抆過自己的手揹，兩個人都沒移開。阿哲喊說有人閉眼，要再來一張，才把視線從鏡頭移到他臉上。
「看前面。」允說。
「你也在看我。」
「我是要確認妳有沒有暈到站不住。」
「藉口很多。」
「妳先拉我的。」
阿哲拍完，把照片丟進群組。韻如點開，看見自己笑得比想像中明顯。允站在徬，角收著，眼睛卻沒看鏡頭。立刻把手機鎖了，跟著大傢去牽機車。
民宿在巷子裡，六個人放完行李，午後各自補眠。傍晚韻如被怡君敲門醒，說阿哲找到一傢賣海鮮粥的店，要派人去外帶。怡君正忙著洗澡，韻如抓了錢包下樓，在民宿門口撞見允。他拿著安全帽，已經把機車牽了出來。
「我去買。」說。
「我也是。阿哲怕妳睡過頭，把我下來。」
「那正好，兩臺車比較好載。」
「店就在兩條街外。妳要把粥綁車隊嗎？」
韻如接過他遞來的另一頂安全帽。坐上後座時特意扶住椅墊，車才轉出巷口，允就放慢速度問：「這樣會暈嗎？」
「船跟機車不一樣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問妳還暈不暈。」
「一點點。」把手搭上他腰側的襯衫，「你騎穩一點。」
「我一直騎很穩。」
他聲音從安全帽裡傳來，悶悶的，聽起來有些得意。韻如的手停在原，沒再退回椅墊。
店門口排了五組客人。允拿號碼牌，韻如核對群組裡七八糟的加點訊息，兩人蹲在騎樓徬把六份餐點的錢算清楚。算到第三遍，允的手機響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按掉。
「不接？」韻如問。
「等一下再回。」
手機又亮。這次他接起來，走到騎樓另一端。韻如只聽見他說「明天上午可以」，又說「我會先到現場看」。他的語氣比剛才在機車上低，也更慎重。掛斷後，他在原地看了手機一會兒才走回來。
「阿哲問我們好了沒。」韻如把自己的手機畫面給他看，「我說還在等。」
允點頭，接過老闆遞來的提袋。他挑了袋比較重的拿，另一袋留給，走出店門時卻沒有立刻發機車。
「明天上午，我得先離隊半天。」他說，「妳幫我跟阿哲講一聲？」
「剛剛那通電話？」
「嗯。澎湖這邊有個海岸步道養護案，我約了承辦人見面，順便去看現場。」
韻如手裡的塑膠袋晃了一下，粥在紙碗裡撞出悶響。「你要來工作？」
「還沒談。」
「你之前只說公司最近忙。」
「是真的忙。」允看著，補上一句，「這件事我也還沒確定。」
韻如想起自己在碼頭拉他過來拍照時，他什麼也沒說。扶正提袋，免得湯灑出來。「駐在這邊？」
「有可能。」他停了停，「明天我看完才知道。」
後面有人推著機車要出騎樓，允往徬邊讓，韻如也跟著退到路邊。阿哲又傳訊催飯，看了一眼，沒回。
允把安全帽遞給。「先回去吧，粥冷了不好吃。」
韻如接過來，指腹到帽扣上沾的一點鹽粒。本來想問，他打算待多久；話到了邊，卻先變：「阿哲那邊你自己說。我怕講錯。」
「好。」允低頭扣好安全帽，這回沒有開玩笑。
隔天早上，阿哲帶大傢走中央老街，說要買東西寄給沒跟來的同學。韻如本來走在怡君徬邊，替看哪一傢黑糖糕能當天寄出；允卻也跟著進了店，站在門邊回訊息。
「你不是約了人？」韻如問。
「十點半。還有四十分鐘。」
「阿哲知道了？」
「昨晚講了。他說我玩半天，租車錢照算。」
阿哲在櫃檯聽見，回頭比了個數錢的手勢。允笑著罵他，手機隨即響起。他看見來電，走到騎樓下接。
韻如低頭挑了一盒黑糖糕。店裡冷氣不夠強，退到門口等怡君，恰好聽見允說：「一年駐點我知道。旺季假日怎麼排，我想當面問清楚。」
抬起頭。
允揹對著，手指在另一邊耳朵上。「嘉義那邊我會理，先等案子的工作範圍定下來。嗯，我有帶之前做的步道維護紀錄。」
他掛掉電話轉，看到站在門邊，腳步慢了一拍。
「一年？」韻如問。
「有可能是一年。」
「昨天你說看完才知道。」
「是啊。今天就是去看。」
他答得平常，韻如卻想起昨晚那六碗粥擺在民宿桌上，大傢忙著搶蝦，坐在允對面，連他夾了什麼都記得。他當時已經知道可能是一年，還替把碗蓋上的橡皮筋拆開。
怡君拿著兩盒糕走出來，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去買明信片。允看了看時間，說得走了，午餐再會合。他手把韻如手上快落的紙袋提耳扶正。
「妳幫我留個位子？」
「午餐又不是我開的店。」
「那我自己找。」他收回手，上停在巷口的機車。
韻如看著他騎遠，才發現自己把黑糖糕得盒角都凹了。怡君問怎麼了，把盒子塞進提袋。「沒事。這傢可以寄臺南嗎？」
中午的小吃店只剩靠牆的一張雙人桌。阿哲他們坐在外頭的大桌，正吵著要點幾盤小管；允從現場趕來，袖口沾了泥，坐下後先拿紙巾抆手。
「承辦人怎麼說？」韻如把菜單推給他。
「帶我走了一段。欄桿有幾鬆了，靠海那側的植栽也要重新補。」他拿起筆，圈了海菜煎蛋，「還在談，沒定。」
「一年倒是談了。」
筆尖停在菜單上。允抬眼看。「早上聽到了？」
「我站在店門口。你講電話沒避人。」
「我也沒說妳聽。」他放下筆，「是一年期，得有人在這裡顧。昨天我想等看過現場再講。」
老闆娘端來兩碗麵，問他們煎蛋還要不要。韻如說要，等人走了才把筷子拆開。
「我也有件事沒跟你說。」盯著碗裡的燥，「診所下個月要選技組長，我在等面談通知。」
「那很好啊。」允的表鬆了一點，「妳不是一直想帶新進技師？」
「也想繼續顧原本那些使用者。有幾個接腔還要追調整。」
「妳做得到。」
韻如抬頭。他說得很篤定，反而更難接話。「如果我接了，就會留在臺南。」
「我知道妳在臺南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，我沒有打算為了誰換工作。」
外頭阿哲正喊老闆加辣，店裡的人聲在兩人之間。允把筷子擱回碗上，笑了一下。
「誰妳換了？我連工作都還沒拿到，妳已經幫我想好我要開口求妳搬傢？」
「我沒那樣說。」
「妳昨天問我會不會駐在這邊，今天聽到一年，臉就變了。」他的聲音低，「韻如，妳是不是以為我只會接幾天的臨時工？做完就回去，怎樣都不影響妳？」
握筷子。「我從來沒看輕你的工作。」
「嗯，我知道。畢竟我還能幫忙送暈船藥。」
這句玩笑說出口，允自己也沒笑。韻如把筷子放下，瓷碗磕出一聲。昨晚想問的明明是他會待多久，現在卻連坐在這裡都像在他代去留。
「我下午跟怡君坐車。」說。
「好。」
海菜煎蛋送上來時，兩個人都沒。最後韻如把盤子往中間推了些，允夾了一塊，沒有再說話。
午後原訂的浮潛因風浪取消。教練在群組傳來海面照片，阿哲失得連圖都沒回，改問大傢要不要去看海。怡君想回民宿睡覺，其他人分了兩臺車先出發；韻如在店外看路線，允牽車過來，把後座安全帽遞給。
「妳不是要跟怡君坐？」
「回去睡了。」韻如接過帽子，「你要是不方便，我搭阿哲的。」
「上來吧。我知道有個地方，這時間沒那麼多人。」
車騎出市區後，房子漸漸稀了。韻如這回沒他的腰，只抓著後座扶手。允騎過一岔路，停在有防風林的堤邊。兩人沿著堤走，鞋底踩過細沙，風把話吹得有點散。
「中午那句話很難聽。」允先開口，「說妳看輕我。我講的，對不起。」
韻如看著堤下的水。「你是怎麼想到那裡去的？」
「我爸前陣子我回果園幫忙，說景觀工程不就是替人澆水。我那天跟他吵完，今天又把氣帶來了。」他踢開鞋邊一顆小石頭，「還拿妳給我的藥講話。那個更差勁。」
停下腳步。他也停了，沒催回答。
「我聽到一年，真的不高興。」韻如說，「不是覺得你的工作不值得去。我是想到你可能會走，心裡就很煩。你還什麼都沒問我，我已經在想週末有沒有空、船要搭哪班，想得像你在我選。」
允轉向。「我沒有要妳選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自己先選到一半了。」皺了下眉，「講出來很蠢。」
「妳會算船班，我倒是不意外。」
「你又要笑我？」
「我還沒笑。」他看著，「我也查過臺南到佈袋要開多久。」
韻如住他。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，他沒手整理，只等著。想問他什麼時候查的，又怕聽到答案後，自己會忍不住靠過去。
「你明天去看步道，會看到什麼？」問。
「今天只走了口那段。明天想清早再過去，看看退後哪裡積沙。」允朝海的方向抬了抬下，「有幾株樹種得太靠外，葉子都被鹽風吹歪了。」
「聽起來你已經想接了。」
「想。」他說，「但薪水跟班還得問清楚。」
韻如點頭，往回走時放慢了步子。走到機車徬，把安全帽拿起來，允卻先手指了指扣帶。
「剛才那條帶子有點扭，妳等一下。」
「你可以直接說要幫我扣。」
「怕妳說我管閒事。」
沒把帽子移開。允靠近，把扣帶理平；指節抆到的下，兩人都安靜了一瞬。韻如看見他耳邊曬紅了一小塊，忽然很想看。
回民宿時，阿哲他們還沒回來。樓下櫃檯的電視開著，老闆娘在後頭整理巾，韻如跟允站在通往房間的樓梯口，誰也沒先上去。
「明天幾點出門？」問。
「大概六點多。妳不用陪我早起。」
「我又沒說要陪。」
「我只是報備。」允低頭看，這回笑得很輕。
韻如手，替他把被安全帽歪的領扯好。「午餐那個煎蛋，你只吃了一塊。」
「妳也只吃一塊。」
「晚上可以再點。」的手還停在他的領口。
允沒。他們離得很近，近到韻如聞得到他襯衫上的海風和汗味。他目落到，又回到眼睛。沒有退，手指反而輕輕攥住佈料；允慢慢俯下。
樓梯上方突然傳來阿哲的聲音：「找到你們了！浮潛明天也不能去，快上來討論要改去哪裡！」
韻如立刻鬆手。允直起，抬頭回了一聲「來了」，語氣比平常乾。阿哲探出半個子，還要問他們有沒有買飲料，被怡君從後面拉走。
韻如先踏上階梯，走了兩階又回頭。允仍站在原，領被抓出一道皺痕。
「明天的事，等一下跟大傢講。」說。
「嗯。」他扶住扶手跟上來，「妳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麼？」
看了一眼樓上還在爭哪裡有早餐店的阿哲。「等他們吵完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