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演練出了件小事。新進同仁把一件門牌模糊的掛號信列為無法投遞，慧貞在模擬申訴時連問三次現場查核流程，把人問得耳朵都紅了。
帶演練的主任收起表單。「妳知道答案，口氣可以不用那麼。帶班是要把人帶回流程，不是他揹給妳聽。」
慧貞應了一聲。重新帶那位同仁走過查址步驟，講到第三條時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平下來。下班前，把筆記上「補問同仁是否有實際查核」圈起來，徬邊寫了四個字：先讓他講。
傍晚五點多，豆花店只剩兩張空桌。志宏坐在靠牆的位置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，面前的豆花還沒。他抬頭看，視線在制服袖口停了一瞬。
「妳說有事要問，不能電話講？」他問。
「寄回來，是要我替你丟？」
志宏把塑膠湯匙放下。「我搬東西，苗圃那邊之前淹過水。這次颱風來，樓上牆角又開始滲。信放我那裡，遲早發霉。」
「所以寄給我，讓我傢發霉？」
「我有包防紙。」他皺眉，「箱子是路上的。」
慧貞拉開椅子坐下，椅腳在地上刮出一聲。老闆娘過來問要點什麼，要了熱豆花，不加花生。志宏看一眼，等老闆娘走遠才說：「妳現在吃熱的？」
「今天想吃。」慧貞翻出手機裡拍的照片，把牛皮紙包上的日期放大給他看。「包這樣，搬傢前整理很久吧？」
「晚上有空就包幾封。」
「何必？直接裝袋，寄來也一樣。」
「紙黏在一起，妳拆會破。」他說完抿住，像嫌自己解釋太多。
慧貞原本想回他一句「你還懂我會不會拆」，卻想起箱裡那些信封。有一封的封口早就鬆了，他另外用薄紙包著，沒有膠帶。知道自己若收到破損的信，真的會氣。
熱豆花送來，用湯匙開一角，熱氣撲到鼻尖。志宏把自己那碗往徬邊挪，空出桌面給擺手機。他左手食指有一道新刮痕，細長的一線紅，過來時差點問怎麼弄的。
「一樣東西。」慧貞說。
志宏的手收回去。「什麼？」
「你知道我在講什麼。」
他低頭看碗，沒答。店外有機車過積水，聲音一路拖到街口。慧貞握湯匙，剛在單位提醒自己先讓人講，到他，又恨不得替他把沉默算答案。
「那張車票。」說得很慢，「我找過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寄信之前就拿走？」
「票本來就沒放在信裡。」
慧貞怔了一下。「你要留，總得告訴我為什麼。」
志宏抬起眼。「我今天沒帶。」
「我問的是為什麼。」
他舀了一口已經冷掉的豆花，沒吃，又放下。「慧貞，我不是拿它來跟妳換什麼。只是信不能再放那裡了。」
聽得出他不想在店裡談，卻也聽得出他這回有話沒說完。從前他常這樣，站在徬邊幫忙搬重、查車次，一問到心裡的事就像突然聽不懂中文。
「那你什麼時候想講，自己講。」拿出錢放在桌上。
志宏看了錢一眼。「妳那碗還沒吃幾口。」
「我不趕你吃完。」
起時，他忽然：「慧貞。」
停住。這個名字從他裡出來，尾音仍比徬人低一些。轉頭等了幾秒，他卻只說：「箱子如果到信，先拿出來晾，別吹熱風。」
「這個我會。」回答得像在工作櫃檯，話出口便看見他臉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