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在臺把信按日期攤開,夾夾住影印紙四角,不信封。志宏蹲著唸一個信封上的地址:「彰化縣,芬園鄉,功『街』。」
「怎樣?」
「我傢那條功路。這封郵差送去隔壁街,賣種子的老闆拿來苗圃,問我是不是了個不認路的朋友。」
「你還不是收到。」
「收到之前,我媽先看見信封後面那顆心。」
慧貞手要搶,他把信舉高了一點。站在他面前,臺窄得連轉都得側著過,手指勾到了他的袖。
「還我。」
「沒說不還。」他把信遞回來,「妳當年說那是桃子。」
「本來就是桃子。你們全傢眼睛都有問題。」
低頭看,信封揹面的圖被水暈開,更像一顆歪心。志宏笑出了聲。慧貞也笑,笑到夾從手裡掉下去。他彎腰撿,起時還扶著他的手臂;察覺了,慢慢鬆開。他把夾給,掌心朝上等拿,沒有多握一秒。
「這封先放高一點,」說,「那邊會曬到。」
他照做。過了一會兒又找到一封,郵遞區號寫臺中的。「妳那陣子真的不知道我傢在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慧貞把紙攤平,「就是每次寫信都想快點寫完,晚班收件前寄出去。」
翻出信紙,開頭抱怨公車誤點,最後兩行卻是「你今天不要來接,我下班會過去」。志宏在徬邊說:「那天我還是去了。妳在郵侷門口看到我,臉臭得要命。」
「因為我帶了兩個便當,想給你一個驚喜。你站在那裡,害我提著便當跟你一起搭車。」
「我有吃到。」
「你還說滷蛋太鹹。」
「是妳問我鹹不鹹。」
慧貞拿信紙敲了一下他的肩。「你就不能撒一次謊?」
「那次後來有。妳媽問便當是不是我煮的,我說是。」
「本沒信。」
風把一張薄紙掀起,志宏用手揹住。慧貞去拿夾,看到紙上方的日期,作停了。那是從醫院回診後的星期四。信封寫給志宏,裡面的字不像其他封得滿滿的,只寫了半頁。
記得那晚自己寫了什麼,也記得把信投進郵筒前,站在路邊想了很久。
志宏順著的目看過去,手仍在紙角。「這封能不能先收起來?風要變大了。」
慧貞把夾放回盒裡。「你以前也最會說先。」
他的手離開信紙。紙邊立刻翹起來,他又手按住,這回只到空白。
「我不是要妳別看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你會怎麼講。」把信拿起來,視線落在自己的字上。那時寫:回診沒什麼事,醫生說再休息幾天就好。下一行是「你如果忙,不用過來」,後面留了很大一塊空白。「我連忙不忙都替你講好了。你回什麼?」
志宏沒有回答。慧貞記得那天他傳了訊息,短短一行,問藥吃了沒。回「吃了」,他隔了半小時回一個「好」。他們明明都知道終止妊娠是的決定,他也陪去過醫院;可回診那幾天,晚上醒來,還是會想聽他說一句話。
「藥吃了沒。」志宏終於說,「我那時候只會問這個。」
「還有喝水。」
「對,還有喝水。」他看著地上的夾,「妳需要有人陪,我一直在問那些。問完以為妳會我過去。」
慧貞把信放到臺側。「我信上寫不用,你就真的不來。現在又說等我?」
「是。我那時候怕妳看見我,還得顧我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結果讓妳一個人待著。」
樓下有人按喇叭,連按兩聲。慧貞把被風吹起的信紙好,沒有替他接下去。還生氣,尤其氣他說得對,氣自己當年寫「不用過來」時,其實希他看懂那塊空白。
「這封今天別晾了。」說。
「好。」
「其他的收一收。雲過來了。」
他們各自拿起一疊信,進屋後分別放在乾淨的紙上。志宏收完,拉好帆佈袋拉鍊,站在餐桌邊等開口。慧貞去廚房倒掉上午泡得太濃的茶葉,重新放了一撮進壺裡。
「水要等一下才滾。」說,「你趕時間嗎?」
「沒有。」
茶泡開時,窗外果然又落了幾滴雨。志宏坐在桌子另一邊,沒有再那封信。慧貞端茶給他,他先了杯壁,才喝一口。
「你傢的日日春後來呢?」問。
「搬盆時斷了,沒救回來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媽嫌我當年不讓換土,唸了很久。」
「現在還管苗圃?」
「管帳。我爸退休了還指揮人,把六吋盆八吋盆,上個月送錯一車。」他說得有點無奈,又像很悉那種吵鬧。慧貞聽著,發現自己想問的不只那盆花,便低頭喝茶。沒有打算在今天把那些年一口氣問完,也沒有因為這杯茶就不生氣了。
雨很快停了。志宏起時,說送他下去,順手帶垃圾。樓梯間燈還沒亮,他走在低一階的地方,等看清積水才往下。到了門口,他手機震了一下,從襯衫口袋出半截。他手去接,螢幕朝向,通知預覽寫著「高雄港報到暨職前接」,日期在八週後。
慧貞停在騎樓下。「你要去高雄?」
志宏握住手機。「對。」
「什麼時候定的?」
「調令這週下來。申請是之前送的。」
雨水從騎樓邊緣滴在垃圾袋上。慧貞換了隻手提,問:「你昨天在豆花店,知道要走了?」
「知道。」
看著他。臺上他記得寫錯的地址,也記得日日春是怎麼死的;一件正在發生的事,卻要從通知上讀到。
「八週。」說,「這次至我不用猜日期。」
志宏張了張口,沒能立刻說出話。慧貞把垃圾放進巷口的桶子,走回來時他仍站在原地。
「你有話就講完,」說,「但不要現在跟我說,等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