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場後，聞川抱著吉他從後臺門出來，先看見門邊站著的以霏。沒戴工作證，也沒舉手機拍他，只把一張票夾在指間。
「邵聞川？」
「對。妳要找誰？」他停住，後的鼓手差點撞上他的琴盒。
「找唱《晚點關燈》的人。」看見他的表變了，往徬邊讓了一點，好讓鼓手先過。「方以霏，寫詞的。」
聞川的手還扶在琴盒揹帶上。「孟晴說妳可能會來。」
「有說我可能會問什麼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後臺門被人推開，裡頭有人喊他去收導線。他回頭說了聲等一下。以霏怕他一轉就走，話快得連自己都聽出來了：「唱錯可以重來，名字呢？」
聞川看向手裡的票。「海報那個未定，我有問過場館。」
「問過，然後呢？」
「他們說圖已經排出去了，今天現場——」
「你也看過那張圖？」
「看過。」
以霏原本準備好的一串問題忽然都用不上了。把票塞進包裡，手到手機殼邊緣，指尖有點疼。「你看過，還讓它在門口。」
「你知道我是誰，卻不知道海報改了沒。」
「我沒有說這樣可以。」他皺眉，「詞是孟晴傳給我的試唱稿，檔名後面還掛著日期。我以為你們在修，說可以先試。」
「試給誰聽？」
後臺門傳來推材箱的聲音。聞川看了門口一眼，又看回。「今天的人。」
「買票的六十個人？」
「不到六十。」他說完才發現這句毫無幫助，閉了一下眼。「好。我知道妳在說什麼。」
以霏打開手機，翻出原稿，不肯讓自己順著他的停頓消氣。「這裡寫什麼？」
聞川低頭看。走廊的燈偏黃，螢幕亮度被調到最高，那行字白得刺眼。他唸得很低：「我把燈留給自己。」
「你唱的呢？」
「我替你留著燈。」
「哪個字看不清楚？」
他的下顎了。「我改的。第一次排的時候，前半句是『你走以後別回頭』，接『我把燈留給自己』，我老覺得裡轉不過來。後來試了另一句，整個副歌就通了。」
「所以你把前半句也改了？」
「只改了幾個字。」他聽見自己又在小事，抬手抓了抓後頸，「對，我改了。妳要罵就罵這個，別讓我一個字一個字。」
以霏真的想罵。偏偏他沒裝作記錯，口那氣找不到可以立刻撞碎的地方。「你的版本，觀眾聽得懂。剛才我站在後面，聽見了。」
聞川像終於抓到能談的東西，往前半步。「對。那一句他們第一次聽就接得上。我不是說原詞不好，只是現場有人接，你會知道那口氣該往哪裡走。」
「歌裡的人把燈留給自己，跟替別人守門，差很遠。」
「我聽得出妳想寫什麼。」他說，「可是唱的時候，臺下有人在，句子也得活著吧？」
看著他。這人剛才在臺上把一句錯詞唱得那麼篤定，現在卻一面辯解，一面盯著的反應，像怕下一秒就把手機收起來走掉。
「邵聞川，」說，「你可能聽得出來。你剛才沒唱出來。」
門又開了。鼓手探頭：「老邵，線你還要不要？」
「要，我來。」聞川把琴盒卸到牆邊，對以霏說，「能等我十分鐘嗎？我把東西收完。海報跟詞，坐下來講。」
「我可以等。」把原稿關掉，「十分鐘。」
聞川點頭，進門時差點被揹帶勾到門把。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，解開才走。以霏靠在牆上，看手機螢幕暗下去。不想承認自己正在算那十分鐘，也不想承認，方才他低頭唸「我把燈留給自己」時，竟然第一次聽見這句詞從他的聲音裡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