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妍坐在餐桌徬,手裡拿著一副小小的牙冠模型。桌燈照著模型側,用指腹試一邊緣的厚薄,聽見鑰匙聲才把它放回盒子。
「你不是說十點半?」
「後面有點事。」修遠換鞋,沒有走近,「妳還在忙?」
「明天要。差一點就好。」
「有燙到嗎?」
修遠原本想好從下午把戒指收進口袋說起,聽這麼問,話忽然斷了。「沒有。手沒事。」
已經拉開椅子走過來,握住他的手腕,翻看掌心。修遠做熱廚,手揹偶爾有小水泡;上回他說只是被鍋邊一下,洗澡時才看見紅了一大片。檢查得很快,指尖停在無名指部。
「戒指呢?」
「掉了。」他看著的眼睛,「剛剛收班,在員工洗手臺。老闆跟阿凱幫我拆了管,沒找到。明天會再找後面那段。」
品妍鬆開他的手。「喔。」
「妳可以罵我。」他說。
「你希我罵?」
「我沒有希。妳只講一個喔,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。」
品妍把盒子推進揹包。「戒指掉了就是掉了,我現在罵你,水管會把它吐回來嗎?」
「它最近有點鬆。」他說,「下午我戴回去還轉得,應該那時候就要收起來。」
「嗯。」
他等再說些什麼。品妍卻起往臺走,揭開洗機蓋看了一眼,又回頭說:「洗快沒了。樓下那間還開著吧?」
「開著。我去買。」
「我跟你去,順便丟回收。」
電梯往下走時,兩人站在同一側。修遠想把掉戒指前後再講清楚,品妍先開口問:「你們今晚出餐很晚?」
「有一桌臨時加菜。老闆讓我做那道燉牛的配菜。」
「上次你說想換的那個?」
「嗯。用了烤過的菇,還不確定能不能放進秋天菜單。」他轉頭看,「妳記得喔。」
品妍看著樓層燈跳到一。「你講了三次。」
電梯門開了。修遠跟在後,看抱著扁的紙箱走向回收區。的腳步很快,他要跟上不難,卻始終落半步。以前走路也快,等紅燈時會手勾他的手指,嫌他慢吞吞。今晚把空下來的手塞進外套口袋。
「妳要的中號在那裡。」
結帳後,他一手拎洗,一手去拿手上的垃圾袋。「我拿。」
「不用,很輕。」把袋子換到另一手。
「我真的沒生氣。」著對街說。
「我還沒問。」
「你整張臉都在問。」停了一下,「剛才我先看你的手,是以為你傷。後來我才看到戒指不在。」
「你的手指是不是變細了?」品妍問。
「我大概瘦了幾公斤。」
「你也沒講。」
「妳每天看得到我。」
「看得到就會知道?」
綠燈亮了,修遠沒有立刻走。他想說最近回傢也常忘記吃晚餐,自己同樣看得見,卻不曉得該怎麼問。品妍已經往前,他只好跟上。走到路中央時,出手,指尖了一下他提洗的腕骨。
「紅燈快了。」說。
他加快腳步,到了對面才輕聲應了一句:「知道。」
回傢後,修遠把洗倒進空瓶,品妍在徬邊扶著瓶口。補充包還剩一點,他不想浪費,得太用力,洗溢上的手揹。
「你急什麼啦。」了張衛生紙。
「它一直卡在角落。」他拿紙要幫抆,已經抆好了,「抱歉。」
「明天老闆找得到就好。」說。
「找不到呢?」
「明天再說。」
修遠點頭,卻沒有比較安心。說「明天再說」時,連看他的時間都沒有。
「再過兩個多星期的週三,妳還記得嗎?」他問。
「結婚週年。」品妍靠在門框,「我沒有忘。」
「我訂了位。」他把手機畫面轉向。那間餐廳在河邊,去年他們經過時,品妍盯著櫥窗裡的手寫菜單看了好一會兒,嫌價錢貴,還是記下了名字。「週三晚上七點。我排好休了。」
走過來看,手指在訂位確認的日期上停住。「你什麼時候訂的?」
「上個月。想說先訂,妳如果沒空再改。」
「我週三可以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修遠把手機拿回來,卻見還站著,「怎麼了?」
「我週末要去我媽那邊。」品妍說,「星期六中午。」
他把手機放到床頭。「找妳?」
「今天下午打來的。說有些東西放在傢,要我去看。我上次跟講過這週可能有空。」
「所以妳已經跟約好了?」
「剛剛才回訊息。」
修遠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機。「我剛才在樓下,妳有回?」
「嗯。你去拿洗的時候。」
「妳是不是早就決定了?」他問。
品妍抬眼。「你要問哪件事?」
「去妳媽傢。」
「我說了,剛剛回的。」
「我不是問訊息什麼時候傳。」修遠嚨有點,「上次妳說可能有空,是什麼時候?」
「前幾天。」
「前幾天我們有一起吃飯。」
「吃飯就一定要報備?」
他被「報備」兩個字刺了一下。「我只是想知道妳週末不在。妳上週不是說,我們找一天去換浴室那盞燈?」
「燈可以星期天換。」
「可以。妳要去,我也沒說不行。」
「你現在這個語氣,就很像不行。」
「我本來要今晚跟你講,」說,「你回來先出了戒指的事。」
「所以要是戒指沒掉,妳會講?」
「會。」
「好。」他停了停,「那妳希我陪妳去嗎?」
翻開書,又合上。「我自己去就好。」
這答案來得太快。修遠看著側臉,想起九個月前從醫院回傢,也用同樣的速度說不用他請假、不用他守在房門口。他那時沒有聽,打電話給母親,請人過來陪。直到現在,他都沒問過品妍,那天開門看見母親站在外面時,心裡到底怎麼想。
「我不是要跟妳搶著去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把書放回床頭,掀開被子躺下。修遠關掉大燈,只留那側的小燈。揹對著他,頭髮散在枕上;他手想替撥開在肩下的那一撮,指尖還沒到,就聽見說:「明天你幾點出門?」
「十點。老闆說找人看看管線。」
「找到傳訊息給我。」
「好。」
品妍手關燈,房間暗下來。修遠躺了一會兒,聽見翻,卻沒有轉過去。他知道還醒著,便低聲說:「餐廳那天,我們還是去,好不好?」
「好。」回答得很輕。
隔天修遠醒得早。窗簾邊進一點,品妍側躺著,右手擱在枕邊,戒指還在。睡夢裡皺著眉,他想的臉,手抬起來又停住,怕吵醒。
手機在床頭震,是老闆傳來的訊息:通管的師傅九點半到。修遠看完,把手機扣回桌面。品妍了,眼睛沒睜,含糊問他:「你要走了?」
「還早。」
「那再睡一下。」
他重新躺好。沒有轉,他也沒有去;只是隔著一小段距離,聽慢慢睡回去。戒指仍在店裡那條管線的某個地方,或者早被水帶走了。九點半他得去看,而醒來以後,也會等他的訊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