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傍晚,婉琪在公所側門見到明德。他剛陪收托的孩子看診,揹包拉鍊上黏著半枚星星紙。
「妳還有事?」他問。
「有。我了。」
「這件事我看得出來。」
婉琪讓他等了二十分鐘,他沒提,帶去巷口吃麵。指著紙:「揹到公所門口,是想領乖寶寶獎?」
「孩子的。看診時抓著我的包,完才肯進去。明天他會來檢查。」
「至讓他正一點。」
「妳可以跟他講。他兩歲半,很有自己的意見。」
婉琪笑著把快下椅子的揹包帶撥回去。明德看向的手,才收手拿筷子。
麵上桌後,說起市場的事。「婉寧週末要自己陪樂樂。那張表我刪了,也沒把你的週三供出去。」
「我沒有週三都要去的意思。」明德拌麵的手停了一下,「妳跟我報備?」
「你問的。我只是讓你知道,我沒整天拿別人當工作做。」
他吃了兩口,才說:「那天我問得很像在挑妳病。」
「你確實有。」
「表上連思潔都排好了。我想起婉寧那晚哭那樣,如果還得回每個人的訊息,會更累。」
「我以為寫了『先問』就夠了。婉寧說,寫在表上不算問。」婉琪著豆干,「你怎麼也有話想講又不講的表?」
明德挪開水杯,讓送餐的人過。「妳為什麼總替朋友答話?聚會那晚,妳替婉寧決定回來;樓下又替想好找人吃飯。剛剛那句週末要陪樂樂,是自己說的,我聽得出來。前面那些,我不確定。」
婉琪握筷子。「我陪去接樂樂,回來之前沒說不想回。」
「我知道。也說了想回來。」明德眉心,「我問得不好。我只是想知道,妳有沒有留時間讓自己講。」
婉琪想說他那晚留在屋裡,當然有空等。可想起婉寧在市場那句「這就是問題」,低頭吃麵。明德沒追問,只把最後兩塊豆干推給。
「不要用豆干哄我。」
「那我收回來?」
用筷子住盤沿。「沒有說不吃。」
結帳時婉琪搶先付款,明德轉給自己那份,豆干也算了一半。走到巷口,看著通知笑:「連零頭都算?」
「妳剛才氣得不想講話。我怕欠妳三十五塊,之後不好約。」
「誰說之後還要約?」
紅燈把兩人留在路邊。明德角了,沒答。過馬路時肩膀到一次,誰也沒走遠。
星期五晚上,思潔煮火鍋,大傢把上次沒切好的蛋糕吃掉。婉寧帶樂樂來;蛋糕上的字模糊了,樂樂找了半天,也找不到自己名字裡的字。
明德到得晚,帶了一盒豆皮,說傢長接孩子慢了點。樂樂想了一會兒,認出他是那晚讓沙發給睡的叔叔。
火鍋煮到第二,思潔說下週三要幫婉寧搬陶藝教室燒好的作品。樂樂也想去畫畫,婉寧提醒不能靠近窯邊。思潔轉向明德:「你有空能不能順便顧一個鐘頭?很乖。」
婉琪先開口:「他那時還在收托。」
「我可以改晚一點啊。」
「他下班也不等於能接一個孩子。還要問樂樂爸媽、接送怎麼算。別看他會帶小孩,就覺得把孩子往徬邊一放很方便。」
桌邊靜了。思潔放下勺。「我是問他,又沒他現在簽約。」
婉琪張了張,才發現自己連婉寧要怎麼安排兒也替講了。
明德把豆皮放進碗裡。「下週三我有收托,不能去。改晚上,我也想先休息。」他看向思潔,「妳直接問我就好。」
「好。」思潔轉向婉寧,「我也還沒問妳想不想讓樂樂去,就忙著找人顧。」
「我還沒決定那天收作品。等窯場確認時間再說。」
飯後思潔和婉寧去洗碗,樂樂在客廳拆蛋糕盒的緞帶。婉琪抆桌子,明德接過紙巾說他來。
「你下班不是要休息?」
「抆一張桌子還可以。」
兩人一道離開。雨剛停,機車座墊積著水。明德沒像上次那樣放慢腳步,婉琪拉著外套拉鍊,先說:「我剛才怕思潔讓你難拒絕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我會開口。」
「我後來才知道,聚會那晚有人講保母最會帶失的人,你只回『我照顧的是兒』。我以為你不想跟朋友吵。」
「我是不想跟喝醉的人吵。思潔沒醉。」
婉琪走了幾步。「你可以早點講。等我講完才補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替你安排了什麼。」
「妳有。」明德皺眉,「抱歉,這句太衝。」
「講都講了。而且你沒講錯。」
他在捷運站樓梯上方讓開人流。「我想先聽婉寧說。妳開口後,我又怕當眾妳別講,會讓妳難看。」
「所以悶到現在?你平常會講滷豆干好吃,今天一路只講了四個字。」
「妳有在算?」明德笑了。
婉琪沒接。還惱,卻不想讓他上車後只記得火鍋桌邊的自己。「下次單獨吃晚餐。沒人要我們搬東西,也沒小孩要接。你有空嗎?」
「這是在約我?」
「不然通知你值班?」耳熱了,「你可以說沒空。我這次有問。」
「下週二有空。地點妳選,別選今天這傢。」
「豆皮不好吃?」
「一直盯著妳想講話,又怕在桌上講,沒吃出味道。」
婉琪看他一會兒。「那下週二你最好認真吃。」
進站後兩人在不同方向的閘門前分開。婉琪回傢,母親已睡,餐桌留著一顆洗好的梨。剛把梨放回冰箱,手機亮起。以為明德要問餐廳,點開卻是婉寧。
「他說下週三接樂樂想改週四,還我先別跟樂樂說。」
婉琪握著冰箱門把,打下「妳把電話給我」,又逐字刪掉。
「妳現在方便通電話嗎?」
關上冰箱,坐到餐桌徬,才發現自己還沒問,下週三原本是誰要送樂樂去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