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房裡傳出架撞的聲音。宜庭站在路線圖前,找到那個早已撤掉的站名。讀大學時常從那站上車;母親還在開公車,有一回下雨,在終點站等母親收班,鞋得能擰出水。母親看見,第一句是「上車,地板剛拖」,第二句才問出了什麼事。
「回來了?」母親拿著一件曬乾的襯衫走出來,「又看我的寶貝圖。站牌都拆了,你還看得這麼認真。」
「我在想以前都在哪裡搭車。」
「你那時候搭車都睡覺,坐過站還要我去接。」
宜庭手了圖邊翹起的膠帶。坐過站那次,是跟第一任男友分手的晚上。在車上哭到沒力氣,手機剩百分之三的電,先打給允澄。允澄趕到終點站時帶了兩個飯糰,坐在站牌下聽罵了半小時,後來母親開車來接,他還怕隔天胃痛,把沒吃的那個塞進包裡。
「允澄以前是不是常來我們傢?」問。
母親把襯衫摺好。「你問哪一段?」
「有分嗎?」
「你加班到半夜那段,他來得多。後來你男朋友,他來送過一次你忘在他車上的安全帽,就見了。」
宜庭記得那頂安全帽。那晚和男友要去看電影,允澄送來時,已經穿好鞋,在門口接過東西,順口說下次再約。原本約好的晚飯,在前一天取消了,理由是男友買到了電影票。允澄還問電影好不好看;隔了兩天才回,說睡著了。
母親看沒說話,問:「你們吵架?」
「我做了一件很討人厭的事。」
「一件?」母親把襯衫放上沙發,笑了一下。宜庭皺眉,母親才說,「我不知道你們怎麼了。我只記得有次他帶滷味來,你人在房裡講電話,他陪我把整場毬賽看完。後來你出來說不吃了,要出門。他說好,還問你鑰匙帶了沒。」
宜庭那時趕著去見男友。記不起允澄帶了哪些滷味,卻記得自己在電梯裡抱怨他買太多,冰箱放不下。母親說過可以幫忙吃,也沒聽進去。
「我先洗澡。」說。
母親拿起襯衫,沒再問。宜庭走到浴室門口又停住,打開手機。和允澄的對話停在那句「我想休息」。想傳訊息說想通了,打出幾個字,發現自己又挑了個方便開口的時間。把手機放到洗機上,決定等他上完工,再去找他講。
星期五傍晚,宜庭在工作室外的騎樓等。沒有進去;玻璃門裡,允澄正拿著小梳子,替一隻臉圓得像饅頭的白狗梳耳朵。狗的主人來接時,堅持要拍一張照傳給兒,允澄便蹲在狗徬邊,哄牠看鏡頭。連拍三張,牠都把臉轉向零食罐。
宜庭忍不住笑出聲。允澄隔著玻璃看見,笑意先留在臉上,隨即淡了些。
等主人牽狗離開,他收好門口的水盆才走出來。「接駁表又有事?」
「沒有。我來找你。」
「喔。」他把工作室鑰匙掛回耳,「找到了。要不要進來?」
宜庭看了眼裡面還亮著的燈。「你要收店,我在這裡說就好。」
騎樓徬有一傢飲料店,封機隔幾秒就響一次。原本在傢練過開頭,此刻看見他袖子捲到手肘,手揹還有剛過水的痕,話又卡住。
允澄等了一會兒。「你是來確認我有沒有收到喜餅照片的已讀?」
「你很煩。」宜庭抬眼看他,「我以前把你當替補。對不起,我還想約你,不是請你幫忙。」
封機又響了一聲。允澄把手進口袋,目落到路邊停著的機車上,沒有立即回答。
「我不是說你每次來找我都只是要幫忙。」他開口,「有時候我們也聊得很開心。痲煩就痲煩在這裡。」
宜庭嚨了一下。「我知道。我每次約你,你都得猜那頓飯能不能吃完。」
「昨天阿榮問我要不要去試音響,我差點答應。」他扯了扯角,「比腦袋快。我跟他說我不懂,他問場地方。我不是只在跟你計較。」
點頭,卻很想問他,那現在還能不能約他。怕自己又把他的沉默填想要的答案,乾脆直接問:「明天晚上有部片重映,你之前說想看。要不要一起去?票我還沒買。」
允澄轉回頭。「明天不行。我答應陪我爸去出攤,他最近搬花桶搬到手腕痛。」
「我可以改別天。」
「先不要改。」他看著,「我聽見你剛剛說的了,也知道你不是來我載花。可是我不想看完一場電影,就得當作那句道歉已經講完了。」
宜庭握住揹包肩帶。「我沒有要你當作沒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現在如果跟你去,八會很想牽你的手。我還在氣你,兩件事在一起,我會搞不清楚自己答應了什麼。」
飲料店的店員探頭號,宜庭往徬邊讓了半步。剛才想好的「改別天」忽然變得很輕,說出去也接不住他的話。
「那明天幫你爸賣花的人手夠嗎?」問完立刻咬住,「抱歉,我沒有要報名。」
允澄終於笑了。「我知道。還有我堂弟。他負責喊價,我負責他別喊。」
宜庭也笑了一下。「我先走了。下週彩排見。」
「宜庭。」他住,等回頭才說,「這麼晚來,回去吃點東西。你剛剛一直看隔壁的飯糰。」
「我是在看店員把口味標籤反。」說,「但我會買。」
他沒拆穿,站在門邊看走向超商。宜庭拿了一個鮪魚飯糰,結帳時才發現自己挑的,正是那年他在終點站塞給的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