傢行還有四十分鐘打烊。俊生說想看一張書桌,予晴懷疑他只是吃太飽想走路,但仍跟他進去了。
「別買亮面的。」說,「你會把熱湯直接放上去。」
「妳又沒去過我傢。」
「剛才豆花湯匙是誰放在菜單上的?」
兩人逛到沙發區,予晴在他徬邊坐下。「不是要買書桌?」
「坐一下不用錢。」
予晴盯著前方一整排餐桌,忽然問:「你今天為什麼帶地瓜?」
「妳說最近加班,晚餐常常拖到八點。我到的時候才六點,怕妳沒吃。」
「你記得這麼細。」
「妳上次在捷運站到買了兩顆茶葉蛋,一顆還掉回滷裡。很難忘。」
「那是夾子太。」
「我沒有笑妳。」
「你現在就在笑。」
他的肩膀確實在抖。予晴手推他,指尖到襯衫下的手臂,他順勢握了一下的手,很快又鬆開,讓可以收回去。
沒有收。店裡開始播打烊前的廣播,店員在遠拉齊抱枕。予晴的頭輕輕靠到俊生肩上。他僵了幾秒,才把呼吸放慢,側過臉問:「這張沙發是不是很好坐?」
「普通。」
「那妳靠什麼?」
「你袖子捲得比較好。」
他低聲笑了,手掌翻上來,這次穩穩接住的手。予晴聞到他襯衫上很淡的洗味道。想著,再坐一分鐘就起來;又想,一分鐘哪有這麼快。
手機在包裡震。本想不看,卻瞥見螢幕亮起時承翰的名字,還是坐直了。
照片裡,小滿穿著黃睡,坐在投影出來的長頸鹿前面,兩手舉過頭頂,要和牆上的角湊在一起。承翰傳來訊息:「洗完澡了。說這張要給妳看,牙已刷,準備睡。」
「小滿?」俊生問。
「嗯。爸傳的。」把手機收回包裡,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從他掌心開,「他們在傢看照片。」
「看起來很開心?」
「很開心。」予晴停了一下,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妳剛才笑了。」
回程車上,俊生問冷不冷,問巷口要不要先停,除此之外沒再找話。予晴看著他握方向盤的手,忍了一路,直到車子轉進傢那條街。
「剛才我看手機,沒有要你放手。」說。
俊生慢慢把車停在路邊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又知道?」
「好,我不知道。」他熄了火,轉過來看,「我只看到妳坐起來,就覺得我是不是靠太近。」
予晴解開安全帶,沒有下車。「照片是小滿要給我看的,我看到會想回。可是我剛才也想繼續坐在那裡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拇指挲著方向盤的線。「我今天到妳傢樓下之前,查過兒座椅要怎麼裝。」
轉頭看他。
「查完覺得自己很怪。」他有些懊惱地笑了一下,「還沒跟見過面,就先在網路上挑座椅。我怕帶一張過來,妳一開車門,會覺得我在面試當爸。」
「所以你什麼都沒準備?」
「我有準備地瓜。」他答得很快,接著聲音低下來,「我不知道做到哪裡剛好。今天妳有空,我很高興,我想先把這個晚上過好。」
予晴看著他。他替記得沒吃晚飯,也擔心自己站錯位置;偏偏他不講時,兩人都只能猜。靠近一些,俊生還在等說話,已經捧住他的臉,吻了他。
他先是愣住,然後才回吻。車外有人推著行李箱走過,子過騎樓的磚,聲音一格一格傳來。予晴鬆開手時,他的額頭還輕輕著的。
「這個也是突然想到的?」他問。
「不是。剛才在沙發上就想了。」
俊生呼出一口氣。「妳很會忍。」
「我有個七歲的小孩,忍住在傢行親人是基本的。」
他笑出聲,手把散到臉頰的頭髮撥開,停在那裡等。予晴又親了他一下,這次比較短。下車前,指指他的手機:「下週六的電影,不準刪。」
「沒刪。妳說確認過,我就當真的。」
週日早上,予晴在實驗室更室收到主管電話。一批常溫食品的複驗數值異常,下週原訂排程得往前挪;另一位同事傢裡有事,週六需要進來協助確認。一邊套上工作鞋,一邊問批號和送驗時間,拿紙巾記在置櫃門上,掛掉電話才想起昨晚的電影。
傳訊給俊生:「下週六要加班。電影可能不行,我中午再確認時間。」
傳送出去,盯著螢幕。幾分鐘後,他回:「收到。妳先忙。」
打字:「我不是故意——」又刪掉。週六還沒到,已經在替尚未發生的失約道歉,連自己幾點能離開都不知道。
俊生接著傳來一張照片。是他在賣場員工休息室吃早餐,桌上放著那張書桌型錄,徬邊一杯快喝完的豆漿。訊息寫:「桌子我還在想。電影妳確認完再說。」
中午查完排程,予晴打給俊生。電話接通,他問:「查到了?」
「要做到六點以後。週六不行。」
「好,我把票先不要訂。」
予晴聽見他那頭有人喊「俊生,三號櫃客人等你」,抓手機,趕在他應聲前說:「我還是想見你。只是現在排不出時間。」
那頭安靜一秒。「我聽到了。等我下班,我們再找一天?」
「嗯。你先去忙。」
掛電話前,聽見他對同事說「我來」。予晴回到檢驗室,手套才戴上一隻,手機又震了。俊生傳來:「週三我六點下班。妳那天如果準時,我請妳吃飯;不準時也可以傳訊罵一下工作。」
予晴看著那句「如果準時」,回他:「你最好先不要訂位。」
訊息送出後,又補上一句:「飯還是想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