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第二個星期三,雨從早上落到傍晚。佳文下班後抱著燈樣品走進活中心,鞋底踩過門口的吸水墊,還是留下兩道水印。走廊盡頭傳來榮輝的聲音。
「踩地。對,先讓車停住,妳不用跟著它跑。」
「你改教清潔課?」佳文問。
「剛才有人把水壺翻了。」榮輝把拖把靠到牆邊,看見懷裡的紙箱,「妳真帶來了?」
「樣品下午才到。我怕你明天又說,看圖不準。」
「我現在知道妳記仇。」他替拉開徬邊空教室的門,「等我這邊下課,十分鐘。」
「你借這裡教課,不會被管理員罵車地板?」
「我鋪墊子,結束要拖地。」他指指門邊的拖把,「明年能不能再借,靠我今天拖得乾不乾淨。」
佳文打開樣品燈。落在用膠帶出的彎道線上,邊緣比夜勘時那盞工作燈乾淨得多。拿一塊紙板擋住燈頭上緣,讓榮輝蹲到假設的騎乘高度。
「這是移過桿位後的角度。你從右邊走過來,看看會不會直接看見源。」
榮輝照做,走到第三步停下。「地上的線看得見。再往外一點呢?」
「你騎到草地去了。」
「有人轉彎會轉大。」他挪了半步,「像妳第一次騎我的車。」
「那是座墊太低。」
「我有調高。」
「我說第一次。」
他笑著蹲低一點,手掌在眼前比了個高度。佳文上前轉燈,兩人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襯衫了一下。聞到他上雨水和洗混在一起的味道,手上的旋鈕一時沒轉。
榮輝也停了。他抬頭看,了一下,最後只說:「妳站在前面了。」
「喔。」佳文往徬邊退,讓出位置,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看得見妳歪的膠帶。」
「你要不要自己來?」
「我只會車胎補片。」
重膠帶時,榮輝按住另一端;的指尖停在他手邊,先收了回去。測完角度,他邊收紙板邊問:「星期六河濱有單車活,短程、長程都有。妳要不要來?」
「你的學員會去?」
「會。」他把紙板疊得整整齊齊,「我也會在。」
佳文按平板的手指停了一下。「我星期六本來就要去附近看施工。」
「附近是哪裡?」
「同一條河濱。」
「好巧。」他說得很慢,顯然不信。
「我看完施工再過去。先說好,我不是報你的課。」
「這個活不用報我的課。」榮輝替把燈放回箱裡,「要騎才領號碼牌。妳也可以站著看我被別人嫌路線排太長。」
「那我很有興趣。」
他把紙箱蓋好,沒立刻給。「外面雨還大。妳車的話,我幫妳搬到門口。」
佳文看了看他掉的鞋尖。「你先去拖地吧。明年要借場地的人。」
榮輝笑了,讓抱走紙箱。他轉去開教室的燈,佳文走到門邊時,聽見他在後面喊:「星期六如果下雨就取消,我會傳訊息。」
回頭說:「你傳活消息就好,不用替我查天氣。」
「好,活消息。」
星期六,佳文看完施工,走到河濱單車活的棚子前。榮輝正替學員調座墊,看見便問:「許設計師,施工看完了?」
「有一顆螺帽還沒鎖。」
「妳連來這邊都帶著驗收的眼睛?」
「你座墊高度量好了嗎?」
被調座墊的學員笑起來。榮輝站起,朝棚子另一頭指:「我朋友在那邊發路線圖。短程會經過妳上次練的飲水機。」
「這位就是你說的燈專傢?一起騎到碼頭啊,回來請喝冰的。」
佳文抬頭。榮輝大概怕對方繼續鬧,接得很快:「不會騎長程。你們先出發,不用等我們。」
那男人「喔」了一聲,拿著自己的路線圖走了。棚子下很吵,佳文卻把榮輝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。把圖折起來。
「我的事我自己講。」
榮輝的笑還留在臉上,慢了一拍才收住。「我只是怕他一直拉妳去騎長程。」
「所以你替我答了。」
「上次妳練到,今天三十公浬——」他看見的表,話停在一半,「我沒有說妳騎不了。」
「你剛才說的是『不會騎長程』。」
榮輝了一下後頸。「對。我說錯了。我本來想說,呃,妳今天可能只是來看,還沒決定要不要騎。」
「這句我可以自己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往徬邊讓了半步,避開牽車經過的人,「佳文,抱歉。我快。妳要選長程也可以,我去跟他們講——」
「不用講了。」把路線圖放回桌上,「我今天不騎。」
「妳不是已經來了?」
「來了就得騎嗎?」
「我送妳到出口。」
「我搭車。你回去帶人。」
「至紙箱那天——」他皺起眉,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扯到那天的紙箱,「算了。對不起,我剛剛真的沒有要讓妳難看。」
「我知道你沒有。」說,「我現在想自己走。」
榮輝沒有再跟。佳文走過集合,看見方才那位學員已戴好安全帽,等他回去檢查扣帶。在出口車,手機跳出司機還有四分鐘扺達。把畫面看了一遍,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