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慧真去市場買青菜,拐進騎樓時,又看見允修。他正在水果攤前挑芭樂,老闆娘說甜,他問有沒有一點的;老闆娘說老人傢都的,他回:「老人傢是我爸,他牙齒比我好。」
老闆娘笑著拿另一顆給他。慧真站在徬邊看了一會兒,等他付完錢才開口:「館員下班還要做田野調查?」
允修轉,差點撞上的書袋。「查芭樂的借閱期限。妳選好書了?」
「選了你看得煩的那本。」
「那妳下次可能帶一張兩頁的便條來罵我。」
兩人順著市場慢慢走。慧真說讀書會有位阿姨,一看到照片就會講起自己年輕時租屋的事,每回都超時;允修問會不會管。說會,上說「最後一個問題」,通常又讓人多講十分鐘。
「妳這個老師不太嚴格。」允修說。
「我以前夠嚴格了。」把書袋換到另一邊,「現在大傢是來聊天的,又沒人等我打分數。」
他側過臉看,像想接話,卻沒有接。市場口有攤子正掀開大鍋蓋,熱氣帶著薑和魚湯的味道飄過來。慧真早就聞得了,停下腳步。
「你趕時間嗎?我想喝碗熱湯。你要不要一起?」
允修看了看攤位,又看,眼裡有一點來不及藏的高興。「我請妳?」
「我邀的,怎麼到你請?」
「上次那把傘,我收維修費。」
「修傘還要我出飯錢,你這生意做得很順。」
他們挑了張靠外的桌子。桌面還著,允修拿紙巾抆了一半,停下來問:「妳坐哪邊?」慧真指了指靠市場那側,他便抆那一邊,把菜籃放到自己腳徬。去櫃檯點湯,回來看見他正把手機翻過來,螢幕亮著一串未接來電。
「你有事的話,先走沒關係。」說。
「可能是我爸的中心。」他話還沒說完,手機又響了。他接起來,聽了幾句,臉上的笑慢慢收住。「他人現在在哪裡?……好,請先讓他坐著,我二十分鐘到。」
他掛電話,手指仍在手機邊緣。「抱歉,我爸今天在日照中心,把別人的外套穿走了,不肯換回來。工作人員怕他待會兒跟人吵起來。我得過去。」
慧真看了眼正端湯過來的老闆。「湯到了,喝兩口再走?」
「我怕過去太晚。」允修站起來,又覺得這樣倉促,低頭看,「真的抱歉。是我剛剛答應坐下的。」
「你又不知道電話會來。」拿湯匙撥開浮著的薑,「去吧。芭樂別忘了。」
他彎腰提起腳邊的袋子,這才發現把的書袋也一併抓在手裡。兩人同時手去接,指尖了一下。他很快鬆開,耳有點紅。「我連借閱人的東西都想帶走。」
「這本還沒看,不能借你。」
「那下次聽妳講那個的作者。」他退開一步,等點頭,才轉穿過市場口。
慧真喝了一口湯,燙得把湯匙放下。允修走得快,到了轉角卻停住,從袋裡拿出手機,邊講邊往停車的方向走。他剛才接電話時沒再開玩笑,問的位置、要多久到,都說得很清楚。不知道他到了中心以後,要怎麼勸一個不肯外套的老人;也不知道他買的兩顆芭樂,今晚有沒有機會切開來吃。
隔天中午,讀書會的群組開始為選書吵起來。慧真把自己借來的兩本拍照傳上去,打了幾句介紹,停在那本允修嫌煩的書前。最後加了一句:「這本有人說作者太,我還沒看完,暫時不服。」
訊息送出,才發現自己在等另一個人來跟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