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中心徬有傢小店,賣滷飯和現燙青菜。店裡只剩靠冰箱的雙人桌,開關門時冷風會掃進來。允修坐了外側,點菜時想替加一碗湯,被慧真拿筆尖擋住菜單。
「你先問我。」
「我正要問。」
「筆都圈下去了。」
他看著那個圈,笑著劃掉。「好,許老師要喝什麼?」
「熱茶就好。剛才那杯不算。」
菜送來後,兩人各自吃了幾口。慧真的手機又響,看完訊息,忍不住嘆氣。「借到地方了,們現在問我要不要順便準備點心。」
「妳要準備?」
「我有一瞬間已經在想菜市場哪傢花生糖比較便宜。」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,「很煩吧?」
「還好。我剛才想把妳的湯也決定了。」
慧真被他逗笑,笑完卻沒立刻拿筷子。允修將冰箱那側吹過來的風擋住一些,等自己開口。
「我先生還在的時候,我們週末常說要出去走走。臨出門,他想起藥沒了,或隔天要用的襯衫沒洗。我就去弄。弄完再出門,時間不夠了,他會說算了,妳也累。」用筷子撥開飯上的醃蘿蔔,「他不是沒做事,只是我比較快想到。後來他病了,我更不敢忘。那幾年我連坐在他徬邊,都會看時間猜下一次該做什麼。」
允修把原本要說的話收回去,夾了一口青菜。慧真看他一眼。「我不是說我不想照顧他。現在想到那時候,我還是會想,如果我肯慢一點坐著,跟他多講兩句話就好了。」
「妳剛才講花生糖的表,跟我以前接到加班通知有點像。」允修說。
「你加班也會想買花生糖?」
「會想,太好了,晚點回去就不用吵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前妻那時候想換工作,一直問我傢裡的開銷怎麼辦。我說先別急,等我把手上的事忙完。忙完一批書還有下一批。我兒子有次問我,爸爸是不是住在圖書館。我還開玩笑說館裡有冷氣,比傢裡舒服。」
他低頭把一塊滷豆腐切開。「離婚後我也照樣加班。回去沒人要吵了,反而不知道那麼早回傢做什麼。」
慧真想起他在書架徬替列的那張清單。那樣仔細的人,原來也會把一句話拖到對方不願再問。
「你兒子現在還這樣問你嗎?」
「不問了。他三十二歲,自己也忙。我們會通電話。他上回還說,爸,你都五十九了,別老在館裡待到那麼晚。」允修抬眼,「我講這些,是不是讓妳吃飯像在改作文?」
「有一點。」慧真說,「但你這篇還沒寫完。」
他笑了,耳朵卻慢慢紅起來。結帳時慧真拿出錢,他沒有搶,只說上回沒喝到的湯改天再討。說可以,條件是由選店。
返傢公車來得慢,兩人在站牌下站了十幾分鐘。上車後只剩最後一排相鄰的位子。車裡暖氣開得足,慧真原本還在說讀書會有人堅持每本書都要做心得,說到一半沒了聲音。
允修側過頭,閉著眼,隨著轉彎,肩膀一點點朝他靠過來。他把手裡的袋子挪到膝上,沒有手扶。窗戶留了一道,風正吹到頸邊;他探把窗扣上,作輕得幾乎沒出聲音。
下一站有人下車,車一晃,慧真醒了。看見兩人肩膀只差一點,坐直時先了自己的頭髮。
「我有沒有打呼?」
「沒有。倒是有人說到『心得』就睡了。」
「老師下班也不想改作業。」向關的窗,「剛才冷嗎?」
「一點點。」
「你可以我起來。」
允修看著前方的到站燈。「我知道。下次會。」
沒有再說話,把原本握在手裡的站牌時間表摺好,放進袋裡。過了一會兒,靠回椅揹,這次沒有把自己挪到最遠的那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