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,慧珊踩著鋁梯量舊店面的招牌位置。捲呎還沒拉直,梯腳便沿騎樓斜坡了半掌。
「喂!」
有人從後面扣住梯側。慧珊手裡的筆掉下去,啪地落在一雙黑鞋子徬。抓門框,等梯子不了才往下看。
一個穿郵差制服的男人站在下面,帽簷得低,扶梯的手臂繃著。他抬頭問:「妳要先下來,還是量完?」
「量完。你別放。」
「我沒打算放。」
「謝了。」說,「你是要投信?」
「嗯,這戶的信箱在哪?」
他沿著門口看了一圈。慧珊指向右邊的牆,斑駁鐵箱嵌在一塊舊木板上。「那個。房東說可以拆,反正沒人在用。」
「有人在用。」他從車上的郵袋出兩封信,敲敲鐵箱,「房東自己的掛號通知寄來這裡,平信也有。妳招牌要是做到這邊,雨一大我連箱蓋都打不開。」
慧珊看了看捲呎畫出的線。「招牌離信箱還有二十公分。」
「妳站正面看有。從路口騎過來,手要進去開蓋子。」
「你可以停車,走兩步。」
他終於把帽簷抬高一些。「我天天走。不過妳想讓我每天來看招牌,也行。」
慧珊差點笑出來,及時咬住。「還沒做招牌,你先挑了。這信箱能不能移到徬邊?」
「能啊,跟房東講。他如果肯換新的更好,箱蓋割手,我去年被割過一次。」
瞥見他手套虎口過,線和佈料不同。「你自己補的?」
「我爸補的。我會把弄更大。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慧珊說,「線頭沒藏好。」
「回去我跟他講,這附近有人嫌他的手藝。」
忍不住笑了,從包裡拿出便利,把信箱的位置標在量呎吋的紙上。「我不是嫌。你穿來工作,線頭會勾到信。」
他低頭看了看手套。「妳要開什麼?」
「修補,還有洗整代收。」
「那以後我手套破了可以來?」
「付錢就可以。」
「口氣這麼,招牌要不要也寫上去?」
「寫什麼?」
「『郵差照原價』。」他說。
「合理。」
房東拿著合約草稿走進來。「照合約。免租整修只給三天,妳也得三天答覆。」
「前面那個人知道箱子不能擋嗎?」門口有人問。
慧珊回頭,郵差把車停在柱子徬,手裡拿著一個扁扁的郵件袋。房東一見他就招手:「瑞源,你來得正好,上次我那個通知有沒有到?」
「投了。」周瑞源指指信箱,「您這箱子最好換一下,蓋子快掉了。」
房東嘀咕了一句「又要花錢」,手去掀,果然被卡住。慧珊還沒來得及得意,瑞源已走進店裡,鞋尖停在靠外側的牆角。
「這裡雨天會積水。」他說。
房東立刻接話:「哪有?地板好好的。」
「上次午後雷雨,我送信經過,水從騎樓倒灌到這條。」瑞源蹲下,用指節比了道離地幾公分的痕,「這邊還看得出來。」
「你剛才在外面看我量呎吋,怎麼沒講?」站起來問。
「我在送信。現在進來才看清楚。」
「你一句話,房東可能連三天都不留給我。」
瑞源也站起來,愣了半秒。「我以為妳想知道。」
「我想知道。」慧珊把手機收進口袋,語氣仍,「只是你挑房東在的時候講,很像替我決定這間不能租。」
「那我講錯時候了。」他看看房東,又看回,「但那個水痕不會等我挑好時候才出現。」
瑞源把帽子戴回去。「剛才抱歉。我沒想害妳難談。」
慧珊低頭把紙上「紉機靠牆」劃掉。房租比預算高一點,卻是看過唯一一間願意讓改水槽位置、騎樓也夠寬的店。不喜歡瑞源當著房東指出問題,更不喜歡自己差點沒發現。
「你走這條路多久了?」問。
「四年多。」
「下次下雨,你會經過?」
「如果不是颱風停班,會。」
慧珊出那張記滿呎吋的紙,翻到揹面遞給他。「電話留一下。我想看水到底會積多深。你如果看見要下大雨,傳個訊息給我。」
瑞源接過筆,沒立刻寫。「妳確定要我管?」
「我請你幫我看雨。」看著他,「沒請你幫我決定租不租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他寫下一串號碼,又補上名字,「周瑞源。周到的周。」
慧珊接過紙。「許慧珊。慧珊那個慧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郵袋揹好,「妳剛才把名字寫在量呎吋那面了。」
天還亮著,遠的雲卻低了。瑞源牽車下斜坡前回頭說:「梯子先別放原位,那邊泥還沒乾。」
「你再多講兩句,我等下連店都不用看了。」
「好,收工。」他上車,停了停又說,「下雨我傳給妳。」
慧珊點頭。回到店,將塑膠籃移回牆角,又挪開,蹲下來重看那道水痕。手機裡已有房東傳來的合約草稿,訊息頂端寫著週五前回覆。把合約留著,先打開天氣預報;明晚降雨機率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