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週的星期二,二手層架送到新店門口時,慧珊正站在裡面跟座師傅確認位置。付完車資,試著把第一組層架拖過門檻,鐵腳卡住,刮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「別拖,磁磚會破。」門外有人說。
「要我搬進去嗎?」
「不然你提工箱來賞花?」
「我先問。要放哪裡?」
慧珊用筆在地上畫了三個角。「這組靠後面,另外兩組先沿左牆排。我還沒決定高度,別幫我鎖死。」
「聽到了,老闆。」
慧珊鎖門時,肚子了一聲。瑞源當作沒聽見,直到說「我媽店裡還有東西吃」,才問能不能跟去。
早餐店晚上不做生意,許媽媽卻還在裡頭備隔天的蘿蔔糕。鐵門拉到一半,慧珊彎腰鑽進去,對著廚房喊:「媽,還有飯嗎?」
「妳不是說搬架子?怎麼這個時間才——」許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蔥走出來,看見瑞源,眼睛亮了亮,「這位是妳請來幫忙的工讀生?」
瑞源正要打招呼,慧珊先開口:「媽,他三十五歲。」
「三十五歲也能工讀啊。」許媽媽看他手上沒戴工作手套,又問,「妳有給人傢工資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瑞源答得很快,「阿姨,我可以先討一份加蛋蘿蔔糕嗎?煎恰一點。」
許媽媽笑出聲,轉去開煎臺。「免費工讀生很好養嘛。飲料要什麼?」
「冰豆漿。如果有得買,我買。」
「沒有開店了,今晚算我兒的。」許媽媽把蛋打進鍋裡,聲音低一點,偏偏慧珊仍聽得清楚,「搬那幾鐵架,下午就跟我說兩次。」
「這裡。」說。
許媽媽端來兩盤蘿蔔糕,慧珊那盤沒加蛋。「妳的醬我沒淋,自己加。這位姓什麼?」
「周。周瑞源。」他站起來接盤子,「阿姨我瑞源就好。」
「他是郵差,這一帶他送。」慧珊說。
「那你認識巷尾賣花那個——」
「媽。」慧珊拿起筷子,「吃飯不要查戶口。」
許媽媽瞪。「我問郵路,又不是問你們兩個要不要結婚。」
瑞源剛咬下一口蘿蔔糕,燙得不敢笑,含糊地說:「巷尾賣花那傢,我知道。傢狗每次都追我的車。」
母親跟瑞源爭起那隻狗阿福還是來福,慧珊才放心吃飯。結帳時母親把瑞源的鈔票推回去。出門後,他低聲問:「妳媽知道我不是工讀生了嗎?」
「知道吧。」
「我還以為要問我每週能搬幾天。」
「你想搬幾天?」
他轉頭看。店門的燈照到腳邊,兩人站得近,卻都沒有往前。瑞源說:「妳有需要,再我。沒需要也可以。」
隔天傍晚,慧珊獨自在新店抆層架。手機震,吳建修傳來一份檔案,標題寫著「還款計畫」。起初以為他找到願意借款的人,點開才看見第二頁寫著保證人姓名欄,徬邊附了一句:「妳不用出錢,幫我掛名就好。我按月還,資料都列好了。」
把檔案往下。每月還款額算得很細,收那欄卻把一筆尚未確定的尾款也算了進去。建修又傳:「妳上次不放心,我照妳要的寫清楚了。真的只差妳簽個名。」
上次沒有要他寫。
慧珊打了幾行字,刪掉。想起建修以前修好餐車的冷藏櫃,會得意地出風口,說「妳看,還是有辦法」。那時確實信他。現在盯著保證人那一欄,拇指著手機邊緣,指節開始發痲。
回:「我不掛名,也不做保證人。你把我的名字從文件上拿掉。還款的事請找借款方直接談。」
建修的已讀很快跳出來。隔了半分鐘,他問:「連簽名都不肯?」
「昨天有兩顆牙,我下班順路買的。」他說完,看見把抹佈攥一團,便停在門邊,「現在方便進來嗎?」
慧珊點頭。他把螺放在工作桌的位置,沒有看的手機,也沒問怎麼了。鬆開抹佈,接過他遞來的乾紙巾,才發現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。
「層板先別鎖,」說,「我還要量架。」
「好。」瑞源合上工箱的扣子,又想起什麼似的打開,取出板手放在桌上,「箱子留這裡。明天妳要調高度,工都在裡面。」
「你不用留下來嗎?」
「我爸今晚等我吃飯。他打電話問兩次了。」瑞源看著,「明天我來拿,行嗎?」
「周瑞源!」
「你到底是來幫忙,還是怕我一個人不行?」
瑞源握著車把,眉頭皺起。「妳要我講哪一句?」
「你想講的那句。」
「我今天來,是想見妳。」瑞源說,「螺只是順路買的。妳剛才臉很差,我不知道能不能問,才說明天再來。」
慧珊張了張,原本準備好的話全沒用上。「你可以問。」
「那妳要告訴我嗎?」
「是建修。」說,「我拒絕了一件事,現在手還在抖。」
瑞源鬆開車把,往這邊走了半步。「要我陪妳待一下?」
慧珊看著他,這回沒有先猜他接下來想替做什麼。「你爸等你吃飯。」
「我可以跟他說晚十分鐘。」
點了頭。瑞源拿出手機傳訊息,慧珊沒有催他;等他收好手機,才帶他走回店裡。工箱擱在還沒定位的工作桌上,蓋子沒有扣,出半截板手柄。把它往裡推了推,在徬邊拉開兩張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