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出結束時快十點，接駁車載著演員先走了。啟安站在河濱口的販賣機徬，手上那顆橘子剝了一半，皮完整地垂著。雅如跟他會合，拿走另一半。
「車看得怎樣？」問。
「司機說煞車正常。妳的燈有一段晚了。」
雅如抬頭。「哪段？」
「那個人跑到桌子後面，停了兩秒，臉才亮。」
「那是故意的。他那時候躲著聽別人講話。」
啟安點頭，安靜吃橘子。雅如等了幾步才問：「你真的有看演出？」
「看到最後。」他說，「徬邊有小孩一直問他爸，為什麼那個人不直接出來講清楚。」
雅如笑了。「他爸怎麼說？」
「說這樣戲就沒得演了。小孩說，他可以再躲一下，但不要躲太久。」
兩人走到河堤徬還開著的小吃店，點了蘿蔔糕和蛋餅。啟安咬了一口蘿蔔糕，忽然說：「我媽第一次跟妳爸講我是車隊主管，是電話裡。那時候我就在徬邊洗碗。」
雅如把辣椒醬蓋好，等他說下去。
「我想說，改天再跟講。後來印相親資料，我也看到了。」他拿吸管開紅茶封，得太用力，茶濺到手揹。「吃飯那天，我以為忍過一餐就好。」
「你要忍到甜點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他張面紙抆手，「妳笑吧。」
雅如果然笑了，笑完見他沒跟著笑，便拿筷子撥開蛋餅。「你下午在車場敢跟主辦說車不能出，晚上坐在你媽徬邊，倒打算讓主管出來吃飯。」
「車壞了我知道怎麼查。我媽不高興，我查不出哪裡有問題。」
「你問過為什麼覺得技師不好嗎？」
「問過。說沒有不好，只是人傢聽不懂。」啟安放下筷子，「早餐店那臺冷藏櫃壞了，我修到凌晨，逢人就講。到介紹工作，又怕對方只想到一油。」
雅如看著他洗得乾淨、指仍有細痕的手。「我下午看你畫的圖，徬邊寫你上次講太快。你帶新人時也會這樣？」
「那個新人怕問，點頭點得像聽懂了。我以為講一次就夠，結果他照我畫的順序拆，拆到一半卡住。」啟安夾起蘿蔔糕，「我想把帶人的方法寫好，跟組長談談。一直靠誰有空誰教，出問題又怪新人。」
「你應該把這個講給你媽聽。」
「妳看，開始幫我排下一步了。」
雅如咬住蛋餅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「對。我又來了。」
「我也沒說妳不能講。」啟安看一眼，「只是我媽沒坐這桌，今晚先讓我吃完。」
「好。蛋餅借你一塊，當我閉的誠意。」
他筷子夾走一塊，還挑了沾最多辣椒醬的。雅如說他明早會後悔，他不信，吃完立刻去喝紅茶。笑得差點嗆到，手機就在這時亮起來，是父親傳的訊息：周媽媽說啟安去看演出，你們有一起吃東西嗎？
把手機翻過去。啟安正在找水，沒看見。相親資料上那個年齡，當初親手填了四歲；父親昨天問周傢有沒有再聯絡，還說「沒有很」。剛才聽啟安講完一餐能忍過去，笑得最大聲，現在卻連自己的手機都不敢正面朝上。
「週末妳有空嗎？」啟安終於不再找水。
「週六下午有。怎樣，你們車場缺人標籤？」
「一條老路線，前陣子修的車這週末會跑。我想搭一趟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妳有空就一起。不是要妳驗收。」
雅如把手機放進包裡。「從哪站上？」
週六，在一間關了門的鐘錶行前找到啟安。他靠著站牌，正看路線圖。那條路線從舊市場繞過河堤，再穿進山坡上的住宅區；雅如唸國中時搭過幾次，記得車窗總著各種補習班廣告。
「你修的是哪臺？」問。
「還不知道會不會派出來。」啟安把手機裡的班次給看，「我只約妳搭這條線。」
「講得好像怕我說你利用約會出勤。」
他看。「妳剛剛說約會。」
公車在這時進站，雅如先上車刷卡，沒回頭。後排有兩個連在一起的空位，坐靠窗，等啟安坐下才低聲說：「不然你約我坐公車，是要開會嗎？」
他笑了一聲，把揹包放到腳邊。
車開過舊市場，空調忽然弱了些。前座的乘客往司機那邊喊：「司機先生，冷氣是不是沒開？後面很悶耶。」
司機在紅燈前回頭說會調看看。啟安抬眼向車頂出風口，手已經到前座椅揹。雅如看見了，沒說話。
「你想過去看？」雅如問。
「有點。」他低聲說，「這不是我修的那臺。就算是，我也不能司機現在停路邊讓我拆。」
「我沒說你不能去。」
「妳的眼睛有說。」
「我的眼睛在看你。」
到了河堤站，前座乘客下車，風從開啟的車門灌進來。啟安指著外頭一小段人行道，說他以前下班常在那裡買飯糰，攤子現在不在了。雅如問他是不是帶來懷唸飯糰，他說沒有，下兩站有傢冰店還開著，老闆會把芋頭煮得很。
「你怎麼都先知道？」說。
「妳可以選不要吃。」
「我要吃。」
他們在下一站下車。雅如先踩到路面，轉等他，兩人被後面趕著下車的人隔開。啟安走近時，手拉住他的手腕，等那人過了，仍沒放開。
啟安看了看的手。「現在不用讓路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手掌翻過來，握住。指腹有些，力道卻放得輕，像還在等決定要不要繼續。雅如抬頭看他，他沒笑，只把手握穩了些。
包裡的手機震。用另一隻手拿出來，父親的訊息停在螢幕上：「34歲那欄，我幫妳確認過了。」
冰店的招牌就在前面。啟安問要吃什麼口味，雅如看著那行字，手還在他掌心裡，一時答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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