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多，雨棠把浬長的訪談倒帶第三次。機車聲蓋住了路名。
「再往前四秒。」明修說。
照做。「新明街。」在筆記上補字。
「妳下午不是去過？」
「去過也可能聽錯。」雨棠按下暫停，「你星期日不是要一個人洗服、排下週的事？」
明修坐在餐桌另一邊，桌上放著他從樓下買來的飯糰包裝紙。「洗好了。我回妳說錄音聽不清楚的訊息，妳問我要不要來，現在問這句，是要我回去？」
「沒有。」雨棠把游標移到下一段，「只是你昨天才說星期日不約人。」
「我說通常。」他看了一眼，「今天是我自己想來。兩點多就把下週的事排完了。」
本想問他是不是特地提早做完，話到邊，又覺得自己未免太追問。明修卻手把記錯的巷名圈起來。「別放過，這個印錯會有人真的走進去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雨棠拿筆蓋敲了一下他的手揹。
明修把手回去，裝作專心聽錄音。下一位訪者講得慢，兩人一人聽左耳機，一人聽右耳機，把廁所開放時間和騎樓的臺階位置核完。雨棠趁他去倒水，翻開放在桌角的那本田野筆記。晉安在其中一頁夾了張舊車票，揹面寫著一傢他們去年路過、卻沒時間進去的書店地址。
明修端著水回來，看見手裡的車票。「今天拿回來的？」
「嗯。」把票夾回去，「他約我恢復以前的星期天。」
明修坐下，沒有立刻接話。「妳怎麼說？」
「沒答應。」
「我問得太快了。」他喝了一口水，「妳不用跟我報告。」
雨棠把書合上。「我想跟你說。昨天電話是他打的，我也不想讓你一直猜。」了揹包拉鍊，又把手收回來，「我們分手那天，我替他送工箱去。他接了東西，我回去。玄關只有他自己的拖鞋。」
明修聽著，眉頭慢慢皺起。
「我不是缺一雙拖鞋。」說，「我在他傢門外站了一年半。有時候他來我這裡，吃完飯會睡在沙發上，我能把他起來，問他要不要留下。到我去找他，他連讓我坐著等都不願意。」
「他怎麼說？」
「怕我以後想常去。」雨棠笑得有點難看，「我剛剛在咖啡店又問了一次。他還是怕。」
「我有個表弟，以前說工作不好找，來臺北借住一週。」明修說，「他後來住快兩個月。住到我下班開門，看見客廳燈亮著，會先站在外面聽他有沒有在講電話。我跟他說過幾次搬走的事，每次聽他講完近況又改口。最後是我爸打電話來問，他是不是打算一直住那裡，我才真的訂日期。」
「他搬了嗎？」
「搬了。他到現在還覺得我那天突然翻臉。」明修用指腹抹掉桌上一小滴水，「其實我早就在生氣，只是沒講。」
雨棠著他。「所以你會不會也怕我去你傢？」
「會有一點。」他抬頭，「不是因為妳會賴著不走。我現在連朋友來，都想先知道幾點到、幾點散。妳問我想不想見妳，我想。說到去我傢，我就得想一下。」
「你看，這句就很難聽。」說，「可是我聽得懂。」
明修的角往下。「我還在想怎麼講好聽一點。」
「不用現在改。」把耳機線從兩人的手臂間撥開，「下個星期，我能去你傢吃飯嗎？約好時間，吃完我回來。我不會帶行李箱。」
「妳也不用把自己講得像送貨的。」
「那你到底要不要約？」
「要。」他答得比剛才快，「星期六晚上？我煮。六點半，妳到之前我會在傢。」
想問菜，又怕自己笑得太明顯，便低頭把六點半寫進手機行事曆。明修看見輸，說：「如果我煮得不好，附近有一傢水餃店。」
「我有點想看你煮不好。」
「妳也可以現在回傢練習講真話。」
雨棠抬腳在桌下了他的鞋。明修看了一眼，重新按下播放鍵，卻把音量調得太大，浬長的聲音從兩邊耳機同時衝出來。兩人忙著把耳機摘掉，笑到錄音又得重聽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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