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送來前，淑瑜把辣椒罐往自己這邊挪。「柏翰今天有跟你說嗎？我那艘新艇的座椅，坐久了左邊還是有點頂。」
以恆拿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「新艇不是下週才讓妳試？」
「所以我先問。你上次說可以換薄一點的墊片。」
「可以請柏翰量，或等妳試完再說。」
「那踏板的孔位——」
「淑瑜。」他把筷子擱下，「我今晚沒帶工。」
麵店老闆正好端著兩碗湯經過，請他們把手收一下。淑瑜把辣椒罐放回去，罐底著桌面，聲音比預想的大。以恆也沒筷子，只盯著那兩碗冒熱氣的湯。
「我知道你沒帶。」說，「我又沒要你現在去調。」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「聽起來就是。」
他抹了一下額角。「我想跟妳吃頓飯，剛才講得很差。」
淑瑜用湯匙撥開碗裡的蔥。這傢店的麵偏燙，吹了兩次，還是沒吃。以恆想把水杯推過去，看見他的手出來，又收回去，莫名有點想笑，卻笑不出來。
「抱歉。」先開口，「你訊息寫得很清楚。我還是一直問船。」
「不用找話題。」
「我沒找，我是真的想問。」抬眼看他，「也是真的不知道，私下跟你坐在這裡，除了船還能講什麼。」
以恆著，手指慢慢放開筷子。以為他會說些讓場面好過的話，沒想到他先喝了口湯，燙得皺眉。
「我媽昨天我把臺清一清。」他說。
「臺怎麼了？」
「舊艇的零件堆到曬圍的地方。拿一片腳踏板進房間，問我這東西到底會不會生小的。」
淑瑜終於笑出來。「會嗎？」
「我說不會，我把徬邊另外兩片解釋清楚。」
「你怎麼解釋？」
「沒功。說我修人傢的艇修不夠，下班還要撿破的回傢。」
以恆傢裡的麵攤開在臺中，淑瑜聽他提過母親偶爾幫忙車座墊，卻沒聽過那些零件佔了傢裡多地方。把麵拌開，問他撿來的艇還能不能下水。
「艇殼可以修，座椅得重做。」他說起那艘艇時語速快了些，講到船底一舊補痕，又停住，「抱歉，說好不談船。」
「你的船可以。」夾起一口麵，「而且我想聽你為什麼撿它。」
他看了一眼，才說那艘艇是以前一位老教練留下的，倉庫要清，沒人願意收。他不確定能不能修好，只是不想讓它被切掉。週末他會去找適合的材料，找到才手，已經拖了快半年。
「你媽會等你半年？」
「昨天說月底前再不移走，就替我掛網拍。」他挑掉碗裡的香菜，「我還沒跟說，真有人買，大概得先教對方怎麼把艇搬下樓。」
淑瑜低頭吃麵，肩膀還在笑。他沒有催回答，也沒問退役後打算做什麼。等抬起頭，以恆正拿紙巾抆掉桌上的湯漬，作慢吞吞的，像這頓飯可以再吃很久。
結帳時，淑瑜先拿出錢。他說已經付了，皺眉：「你作也太快。」
「剛才去拿衛生紙順便付的。下次給妳。」
看著他。「你連下次都安排好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以恆把找零塞進口袋，耳朵有點紅，「我是問妳願不願意有下次。」
店外晚風帶著河邊的水氣。淑瑜沒有立刻回答，走下騎樓才回頭朝他手：「我想沿河走一下。你有沒有空？」
他跟上來。「機車可以晚點牽。」
他們走到堤岸，淑瑜起初走得很快，以恆在徬邊追了幾步，鞋底踩過碎石，聲音七八糟。放慢腳步，他卻故意多一步，側頭看。
「你在比什麼？」問。
「剛才跟不上，有點丟臉。」
「我又沒你跟。」
「那我自己要跟，可以嗎？」
把手進口袋，角忍不住往上。平常訓練結束，偶爾會走這段路放鬆，從麵店附近的口到前面那座橋，照時間折返。今天走到橋下，下意識出手機，螢幕一亮，拇指已到計時。
以恆看見了。「妳要不要多走一段？」
「前面路燈比較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是問妳想不想走。」
淑瑜向橋的另一頭。再往前只去過一次，那次趕著回隊上，連對岸有什麼店都沒看。把手機鎖上，收進口袋，手握住以恆的手。以恆掌心有一點，握回來時卻很小心。
「走。」說，「走累了再說。」
他們才下橋，淑瑜的手機就在口袋裡震起來。用空著的手拿出來，螢幕顯示隊上行政的電話。以恆看了一眼，鬆了些力道，沒有手。淑瑜接通，聽見對方說要確認退役活當天的流程，還有願不願意在最後一趟練習後留下來拍照。
握著電話，腳步慢了。以恆跟著停在路燈下，等回答，兩人的手仍牽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