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,宜真把剩下的傘移到父親鐘錶行後院。承硯帶來一只扁扁的工箱,裡頭除了鉗子、刀和線,還有幾段呎吋不同的竹材。他坐上父親搬來的矮凳,先替每把傘寫紙條。宜真照著他的口述記:傘佈可留、握柄待換、中棒蛀空。
寫到第七把,把筆擱下。「照這樣,我們展得出來嗎?」
「妳不是說缺口可以看?」
「我問的是掛不掛得住。」
承硯把傘撐開,讓看頂端力的地方。「這把掛得住,不能讓人撐。那把可以撐,掛起來會歪。妳要選。」
「我慌了。」說。
承硯手上的刀停住。
「從昨天開箱就慌。一直在算還有幾天,算到後來,連誰借的是哪一把都快搞混。」低頭翻紙條,「剛才我還想跟你說,歪一點也能掛。你大概又會覺得我在來。」
「歪一點可以掛。」他把傘轉了半圈,「要換位置,別掛在人走的地方。」
「你昨天不是很挑病?」
「昨天妳問的是能不能全部修好。我哪知道妳能接歪一點。」他將傘放到牆邊,過了片刻才說,「我以前讓人把店裡的舊傘全擺出去,說好只展示兩天。結果連下個月的驗課都排了,海報印出來我才知道。後來有人來問,我還得當著客人的面說做不了。」
宜真看他把工一件件排回掌邊。「所以你不想接這種案子。」
「我不想進了工作現場,才知道自己被排進去做什麼。」承硯看一眼,「今天拆傘這件事,我自己答應的。」
本來想說「我又不會那樣」,話到了邊,想到自己昨晚寫到一半的工作分配表,便去把那把能掛不能撐的傘拿來。「那你幫我看看,掛牆角行不行?」
兩人試了幾個角度。父親送出兩杯青草茶,站在門邊說:「宜真,先喝,妳中午只咬了半個飯糰。」
「爸,我有吃。」
「另外半個在櫃檯。」
傍晚看錶,離他說要搭的那班車只剩二十分鐘。「我送你到車站。這些明天再弄。」
承硯正把一新竹骨穿進藍邊傘,沒有放手。「下一班幾點?」
「八點多。你回去會很晚。」
「我姊今晚顧傢裡,我跟說一聲。」他把竹骨遞給扶住,「妳別鬆,好就可以把這把撐起來。」
宜真握著傘骨,覺他手指隔著傘佈在另一側。後院窄,兩人為了對準針孔,靠得比在臺南店裡近。他的袖口抆過的手腕,沒有移開,只在他抬眼時問:「這樣?」
「再往左一點。」他的目停在臉上,才低回線頭,「對,就是那裡。」
藍邊傘撐開時有些偏,傘面卻繃住了。宜真舉著它走到院中央,承硯手替轉正握柄。父親隔著玻璃門看了一眼,舉起拇指,又回去顧店。
週五試掛,第一把傘才升到騎樓梁下,賣佈的林太太便從店裡衝出來。「唐小姐,妳要掛這種破的在我門口?下週我兒訂婚耶,霉頭啦。」
宜真踩著梯子,把傘降下來。「這把不放您這邊,我換到鐘錶行前面。」
「也不是只有我會講。早上隔壁阿貴看了就問,這樣誰要來逛?」林太太瞥見承硯正在檢查繩結,音量又放大些,「妳不是說有師傅?師傅不能弄得漂亮一點?」
承硯鬆開繩子,轉過。「傘面原本就破。換掉的話,上面的補丁也得拆。」
「補丁留著做什麼?」林太太問。
「那是林伯伯補的。」宜真記得出借人說過,林太太卻皺著眉,顯然沒認出那把傘。「我可以拿照片給您看。這裡先不掛。」
幾個店傢聽到聲音,陸續走過來。有人問能不能只展好的,有人說破傘掛著像倒店。宜真從梯子上下來,鞋底踩到騎樓的磚,承硯手扶了梯腳,沒。站穩後看著他手裡那把傘,忽然想到讓大傢親眼看他修,總比由一張解釋有用。
「這樣好了,週末讓郭師傅在這裡示範修傘,」對眾人說,「各位看過,再決定要不要掛。」
林太太立刻問:「星期六幾點?我我兒也來。」
宜真還沒開口,後傳來工上箱底的聲音。承硯把鉗子收進袋裡,拉好拉鍊,作不快。有人等著報時間,轉過頭,才看清他臉上剛才替扶梯時的那點笑意已經沒了。
「唐宜真,」他問,「妳有沒有打算先問本人?」